《鎖麟囊》劇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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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情节

登州富戶薛姥嫁女薛湘靈予周庭訓,嫁前按當地習俗予女鎖麟囊,內貯珠寶。婚期花轎中途遇雨,至春秋亭暫避;又來一花轎,轎中為貧女趙守貞,感世態炎涼而啼哭。薛湘靈仗義以鎖麟囊相贈,雨止各去。六年後登州大水,薛、週兩家逃難,薛湘靈失散,獨漂流至萊州,遇舊傭胡婆,攜至當地紳士盧勝籌所設粥棚,適盧為子天麟雇保姆,薛湘靈應募,伴天麟遊戲園中,百感交集,頓悟貧富無常。天麟拋球入一小樓,促薛湘靈拾取,盧夫人有禁例,不許閒人入樓,薛湘靈登樓,見己當日之鎖麟囊供奉案上,不覺感泣。盧夫人即趙守貞,見狀盤詰,知為贈囊之人,敬如上賓,並助其一家重圓。

二、劇本

【第一场】

少傧相(内白):啊哈!

(少傧相上)

少傧相(数板):终朝,终朝每日在华堂,吉祥话儿打官腔。声音要洪亮,词句要顺当。遇事便说好,逢人就捧场。什么叫麒麟来送子,那个叫吹箫引凤凰。不管他抓髻夫妻初合卺,不管他露水夫妻野鸳鸯。只要请我去捧场,好话多说学灶王。一样念白头到老富贵绵长,是富贵绵长。

(白)我,少傧相。今天是六月十七,明天是十八了,是个好日子,娶媳妇的多,我们当傧相的,可就忙了。不免请出我的爸爸来,跟他商量商量。爸爸有请!

老傧相(内白):啊哈!

(老傧相上)

老傧相(念):父子当傧相,专为他人忙。

(少傧相上前作揖。)

少傧相(白):爸爸有礼。

老傧相(白):儿子少礼。把我请出来有什么事啊?

少傧相(白):您知道今天是几儿了?

老傧相(白):真格的,今天是几儿了?

少傧相(白):嗨!今天是十七,明天是十八了。

老傧相(白):怎么着?明天就十八了?不是你提,我倒真忘了,明天是个好日子。

少傧相(白):真格的,咱们爷俩商量商量,谁上谁家去呐?

老傧相(白) :别忙,我合计合计。哎呦,我这个薛家跟周家。

少傧相(白):这就两处了。

老傧相(白):哎呦,还有赵家跟卢家。

少傧相(白):这就四处了。

老傧相(白):这四处的事情,就够咱们忙的。卢家是小门小户,周家是大门大户。你呀,明天就上卢家去。

少傧相(白):咳!怎么就是应当我上卢家去呢?

老傧相(白):我不是跟你说了吗?卢家是小门小户,没什么礼法,你去正合适。周家大礼儿多,得我去。

少傧相(白):您就是这么势利眼。

老傧相(白):怎么我是势利眼哪?

少傧相(白):您想啊,多大的喜事儿我没给人家张罗过,怎么这回单让我给卢家这么穷的人家去,您这不是势利眼吗?

老傧相(白):得了,别说了。好孩子,你也够势利眼的。卢家穷也得给咱们钱,周家富也得给咱们钱,多少不同而已。

少傧相(白):这么一说,明天我更得上周家去!

老傧相(白):不成!明天你上卢家去!

少傧相(白):我不去!

老傧相(白):别抬杠了,不论谁上谁家去,想法子把钱赚到家才成呢,明天你还是上卢家去。

少傧相(白):我不去。

老傧相(白):你非去不可。

少傧相(白):我非不去。

老傧相(白):你非去。

少傧相(白):我非不去。

(少傧相下)

老傧相(白):这孩子真不听话!可是话又说回来啦,没有我这个老势利眼,哪有他这个小势利眼哪。咳!

(念):休笑人间势利眼,哪个势利不为钱。

(老傧相下)

【第二场】

薛良(内白):走哇!

(薛良上)

薛良(二黄散板):这几日为小姐出阁期到,阖府中上与下昼夜奔劳。

(白):老奴薛良。明日乃是我家小姐出阁之期,老夫人要与小姐绣个锁麟囊,以祝小姐早生贵子。老夫人命我挑选花样。前日绣了一个,不称小姐心意。老夫人命我前去更换,今日才得绣好。不免呈与小姐观看,不知可称小姐的心意呀!

(二黄散板):这也是娇养儿天生性傲,全不念老娘亲抚养劬劳。为一个锁麟囊东颠西跑。

胡婆(内白):薛哥慢走!

薛良(二黄散板):又听得众伙伴呼叫声高。

(王青、胡婆、薛顺同上。)

薛良(白):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呀?

胡婆(白):我说老管家,老夫人叫我们准备嫁妆,可是我们小姐总嫌不好,叫我们去换,这就是给她换来的。咱们小姐这个脾气,真不好伺候。

薛良(白):小姐先前不是这个脾气呀。

胡婆(白):老管家,您拿的是什么啊?

薛良(白):锁麟囊,小姐嫌绣得不好,这是换来的呀。

胡婆(白):换来的?我瞧瞧。呵!绣得多好啊!可咱们看着好,还不知道小姐中意不中意呢!

薛良(白):是啊。你们的东西都换齐了么?

胡婆(白):换好了。

薛良(白):如此一同回去便了。

`` (二黄散板):这才是富贵家身娇气傲,夺尽了造物心不善晦韬。与你等急速归件件禀报,怕小姐不称心枉费徒劳。 ``

(薛良进门)

薛良(白):梅香!

梅香(内白):是。

薛良(白):梅香!

(梅香上)

梅香(白):我说老大爷,您别嚷嚷,小姐正在发脾气呢。您扯着嗓门,大声喊叫:梅香!梅香!要是把小姐惹恼了,谁也哄不好啊!到那时候,咱们可就遭殃了。真格的,你们的东西都换好了没有?

王青(白):梅香姐,你看这新花样是最好的啦!

梅香(白):这样子真不错。你等一等,我拿给小姐瞧瞧去。

(梅香端鞋盒进屋。梅香端鞋盒退出。)

王青(白):梅香姐!

梅香(白):王青啊,你怎么换来换去,换了这么个花样呀?小姐还是不中意。再去换个好的!

王青(白):小姐还嫌不好?!

梅香(白):嗯!快去换,快去,快去。

(王青端鞋盒下。)

薛湘灵(内白):啊,梅香!

梅香(白):嗳!在这儿哪。

薛湘灵(内白):那花样儿要鸳鸯戏水的。

梅香 (白):噢,要鸳鸯戏水的。

薛湘灵(内白):转来。

梅香(白):嗳,在这儿哪。

薛湘灵(内白):鸳鸯一个要飞的,一个要游的,不要忒小,也不要忒大。

梅香(白):噢,不要太小,也不要太大了。

薛湘灵(内白):转来。

梅香(白):嗳,没有动窝啊。

薛湘灵(内念):鸳鸯用五色,彩羽透清波。莫绣鞋尖处,提防走路磨。

梅香(白):嗳,提防走路磨。

薛湘灵(内白):转来!快快转来!

梅香(白):在这儿哪。

薛湘灵(内念):配景须如画,衬个红莲花。莲心用金线,莲瓣用朱砂。

梅香(白):哎呦,莲心用金线,莲瓣用朱砂。我说小姐,您说的太多了,我记不住,干脆,您自己出来吩咐他们吧!

薛湘灵(内白):无用的丫头!

梅香(白):没用就没用。

薛湘灵(内白):快快搀我来呀!

梅香(白):呦,还要搀着。

(梅香进上场门。薛湘灵右手拉梅香左手同上)

薛湘灵(四平调):怕流水年华春去渺,一样的心情别样嬌。不是我苦苦寻烦恼,如意的珠儿手未操,啊,手未操。

(薛湘灵归中坐)

薛湘灵(白):这衫儿花样也不好,若配那鸳鸯戏水的鞋儿,越发的不中看了。

梅香(白):我说小姐,您嫌这花样不好,叫他们换去,咱们家有的是人,叫他们闲着干什么哪。

薛湘灵(白):真真令人生气。

梅香(白):薛顺,你东西换好了?

薛顺(白):换好了。你看好不好?

梅香(白): 这手绢不错,你等着。

薛顺(白):是。

梅香(白):小姐,薛顺换来的手绢,您瞧瞧。

(薛湘灵拿起手绢一看,不中意,把手绢丢在地下)

薛湘灵(白):蠢丫头,吉日良辰,难道就用这素白白的手帕么?

梅香(白):我也昏头了薛顺,你这手绢太素净了,小姐不中意,你再去换块好的。

薛顺(白)还得换?

(梅香学薛湘灵的口吻)

梅香(白):蠢丫头,吉日良辰,难道就用这素白白的手帕么?

薛顺(白):你这是怎么啦?

梅香(白):我这是怎么趸来怎么卖,快去换去。

(薛顺下。梅香对胡婆)

梅香(白):胡妈妈,你换来了?

胡婆(白):梅香,我给小姐换来一对花瓶。这还有个吉祥话儿哪!

梅香(白):什么吉祥话儿?

胡婆(白): 叫富贵白头。

梅香:(白):好,您等着。

胡婆:(白):您多说好话。

(梅香端花瓶进门)

梅香:(白):小姐,胡婆给您换来一对花瓶。还有个吉祥话哪,叫富贵白头。

(薛湘灵看花瓶,点头微笑。梅香放花瓶出门)

梅香(白):胡妈妈,小姐中意了。

(胡婆喜悦)

胡婆(白):啊?小姐中意了!阿弥陀佛。

梅香(白):胡妈妈,您歇会儿去吧。

(胡婆下。梅香对薛良)

梅香(白):老大爷,您换好了吗?

薛良(白) :换好了。

(薛良将锁麟囊交给梅香)

梅香(白):嘿,真好看!您等着,我给小姐看看。

(梅香进门)

梅香(白):小姐,他们换来的东西,都在桌上搁着哪,您瞧中意的留下,不中意的叫他们换去。小姐请看吧。

(〖哑笛〗。薛湘灵站起,见鞋,不悦,一抖袖,见花瓶,喜悦,再看。)

梅香(白):小姐,您看这锁麟囊!

(薛湘灵三看锁麟囊,亮)

薛湘灵(四平调):仔细观瞧,仔细选挑,锁麟囊上彩云飘。似良骥不该多麟角,形同蛟龙四蹄高。是何人将囊来买到?

梅香(白):薛良买到。

薛湘灵(四平调):速唤薛良再去选挑。

(白) 快去换来。

薛良(白):是了,是了。

梅香(白):我说老大爷,您看这绣的是什么呀,猪不猪,狗不狗的,像什么样儿,小姐不中意,您快拿去换去吧,快换去吧!

薛良(白):这就难了。

(二黄散板) 分明是锦麒麟口衔瑞草,为什么不称心又把头摇。为人奴怎敢把忠言相告,

(薛夫人上)

薛夫人(二黄散板):午梦回惊醒我何故嚎啕。

(白) 啊,薛良,你为何在此啼哭啊?

薛良 (白) 小姐命我掉换锁麟囊,三番两次总不称心,故而啼哭……

薛夫人(白):原来如此,随我进来。

(薛夫人、薛良同进门。薛湘灵起身,让薛夫人上座)

薛湘灵(白):参见母亲。

薛夫人(白):罢了,一旁坐下。

薛湘灵(白):谢座。

薛夫人(白):啊,儿啊,明日就是你出阁的日子了哇,哈……

梅香(白):我说老夫人,我们小姐为这锁麟囊花样儿不好生气哪。

薛夫人(白):原来为了此事。好女儿,不要生气,你出个花样儿,再命薛良换来就是。

(薛湘灵把头稍向右边一扭,不悦)

薛夫人(白):啊,儿啊,为娘与你讲话,你为何不语?再若不语,为娘就要生气了。

(薛湘灵起立)

薛湘灵(白):啊,母亲,孩儿哪有不悦之心,只是……

薛夫人(白):啊呀呀,为了出阁之事,把女儿羞成这个样儿。啊薛良,将锁麟囊快去换来。

薛湘灵(白):不用换了。

(薛湘灵与梅香耳语,梅香取一锭银子)

薛夫人(白):你家小姐说不用换,就不必换了,将囊放下,歇息去吧。

梅香(白):老大爷,这是小姐赏给您的。

(梅香交银)

薛良(白):多谢小姐。

(薛良下)

薛夫人(白):啊,梅香,快快将我那珠宝箱儿取来。

梅香(白):是啦!

薛夫人(白):啊,好女儿,乖女儿,随为娘来呦。

(薛夫人拉薛湘灵起身,同走半个小圆场,同归下场门,薛夫人接过锁麟囊,与梅香会心一笑)

薛夫人(四平调):仔细观瞧,仔细选挑,随心所欲,自己选挑。

(白) 啊,儿啊,这是夜明珠,乃无价之宝,喏喏喏,我与你装在囊内。

梅(白) 唷,这么多的好东西,要是给了我,我把鼻子都乐歪了。

薛湘灵(白):啊,母亲,有道是慢藏诲盗啊。

薛夫人(白):不是这样讲唷,我们本地乡风,女儿出嫁,必有这锁麟囊,多装珠宝,祝你早生贵子啊。

(薛湘灵暗下)

薛夫人(白):来来来,这是赤金链,这是紫瑛簪。啊?你家小姐呢?

梅香(白):小姐啊,唷,我说老夫人哪,小姐她害羞,回房去了。

薛夫人(白):快将珠宝与她送去。

(薛夫人把囊交给梅香)

梅香(白):是啦,是啦。

薛夫人(白):这也是做母亲的疼爱儿女的一片苦心唷!哈哈……

(薛夫人、梅香同下)

【第三场】

赵禄寒(内白):走啊!

(赵禄寒上)

赵禄寒(白):唉!想我赵禄寒,家中贫穷,明日乃是我女儿出嫁之期,妆奁一无所有,是我到处借贷,分文未曾借到,我只好回家与我那女儿说明便了。

(赵禄寒走圆)

赵禄寒(白): 到了自家门首,待我叫门。且慢,见了我女儿,她若问我妆奁之事,我拿何言对答呀,这这这便如何是好。哎,我若不回去,我那女儿一定要盼望与我,还是叫门才是。女儿开门来。嗳,想我赵禄寒虽然贫穷,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高声叫了么?我便放大了胆,高声些。女儿,女儿!开门来!

赵守贞(内白):来了。

(赵守贞自下场门上)

赵守贞(西皮摇板):薄命人岂敢怨穷居陋巷,为出嫁累老父终日奔忙。可怜他父母心去借银两。

(赵禄寒进门)

赵守贞(白):爹爹。

赵禄寒(白):女儿。

赵守贞(西皮摇板):见此情倒叫我无限彷徨。

(白) 爹爹回来了。

赵禄寒(白):儿啊,为父对不起你了哇。

(赵禄寒哭)

赵守贞(白):爹爹何出此言?

赵禄寒(白):儿啊,明日就是你出嫁之日,只是我家如此贫穷,妆奁一无所有,为父到处借贷,分文未曾借到,岂不是对不起你了哇!

(赵禄寒哭)

赵守贞(白):爹爹说哪里话来,难道一无所有,女儿就不登花轿了么?

赵禄寒(白):话不是这样讲啊,想你自幼贫穷,孤苦伶仃,如今出嫁,还是冷冷清清,非但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啊。

赵守贞(白):爹爹呀!

(西皮摇板) 自古道人贫穷谁肯来往,老爹爹岂不知世态炎凉。

赵禄寒(白):哎!真乃孝道女儿。

(西皮摇板) 我的儿明事理宽心话讲,掩内疚顾不得脸上无光。

(白) 苦命的女儿来呀……

(赵守贞掩泣,强笑)

赵守贞(白):来了,来了。

(赵禄寒、赵守贞同下)

【第四场】

(胡杰自上场门上,程俊自下场门上,胡杰、程俊相撞)

胡杰(白):嘿!你怎么往人身上走哇?

程俊(白):谁呀?怎么这么胡碰乱撞的!

胡杰(白):呦,这不是程大哥吗?

程俊:(白):嗳,你这不是胡兄弟吗?

胡杰(白):是我呀,程大哥你上哪儿呀?

程俊(白):我告诉你,今日有个办喜事的,我出份子去。

胡杰(白):是谁家呀?

程俊(白):你还不知道,薛家小姐不是给了周家啦,我上薛家出份子去。

胡杰(白):大哥,你干嘛穿这么好的衣服啊?

程俊(白):薛家是大财主,去的都是高亲贵友,穿的都是绸缎罗纱,我也穿件好的,跟他们好摆一摆呀。

胡杰(白):你穿这么好的衣服,留神待会儿要下雨。

程俊(白):那怕什么,嗨,兄弟,我这不是带着雨伞了吗。

胡杰(白):嘿,你到全预备好了。

程俊(白):真格的,胡兄弟你上哪儿去呀?

胡杰(白):我也出份子去。

程俊(白):谁家呀?

胡杰(白):赵家姑娘不是给卢胜筹了吗?我上他们那儿出份子去。

程俊(白):噢,赵家。

胡杰(白):对对对。

程俊(白):赵家这丫头命太不好了,怎么单赶上这个下雨天。唉!也不是说,像赵家小门小户的办喜事,也就是你们这种人去出份子。哎呀,真要下雨,掉点儿啦!

胡杰(白):薛家小姐出门子怎么也赶上这下雨的天儿呀?

程俊(白):嘿,你不知道,薛小姐是什么一转?

胡杰(白):不知道。

程俊(白):薛小姐是龙女一转,常言说得好:龙行有雨,虎行有风呀。

胡杰(白):叫你这么一说,薛家出嫁赶上雨是应该的?

程俊:(白):然也,然也。孺子可教也。

胡杰(白):别胡说啦,哎呀下雨了。

(程自俊上场门下,胡杰自下场门下。〖开道锣响〗〖唢呐奏吹打牌子〗)

【第五场】

(赵禄寒、锣夫、赵守贞坐小轿同上)

赵禄寒(白):敲打起来呀!

(锣夫故意将锣轻敲)

赵禄寒(白):敲响些呀!

锣夫(白):敲响些?敲饿了,你管饭吗?

赵禄寒(白):势利的小人。

锣夫(白):瞧你这个穷样!快走吧,天要下雨啦!

(赵禄寒、锣夫、赵守贞同下。〖开道锣响〗,〖唢呐奏吹打牌子〗梅香、薛湘灵坐花轿,轿夫、薛良、

八旗手、二大锣夫同上〖大锣乱锤〗。赵守贞坐小轿、赵禄寒、锣夫同上)

梅香(白):呦!老大爷,下雨了,咱们快避会儿雨吧。

(梅香看避雨者众多)

梅香(白):呦!你看啊,避雨还有凑份子的呐!

赵禄寒(白):你放轻些,轿中还有人呢。

轿夫(白):我知道有人,又不是鸡蛋。

赵禄寒(白):这是怎样讲话!

梅香(白):你们嚷什么?要吓着了我们小姐,你们担当得起吗?

(梅香向赵守贞的轿子一望)

梅香(白):呦!他们的轿子怎么这么旧啊?呦,这轿子是什么颜色啊,红不红,黄不黄,是哪国的紫花月白毛蓝色儿呀?!

赵禄寒(白):嘿!你是怎么讲话?!

梅香(白):得了吧,我没有见过这样聘闺女的,今天我要开开眼!

赵禄寒(白):啊呀天哪!想我赵禄寒,人虽贫穷,志气不穷,不响被这些势利的小人耻笑,

真真气煞我也!

赵守贞(白):爹爹!

(西皮哭头) 啊……老爹爹呀!

(西皮散板) 老爹爹你何必如此气恼,人世间有多少块垒难消。家贫穷遭白眼炎凉世道,空作那不平鸣落一个无聊。

(赵守贞哭。)

梅香(白):呦,哭啦?哭得多讨厌哪。小姐,这雨越下越大了。

(梅香打开轿帘。)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。隔帘只见一花轿,想必是新婚渡鹊桥。吉日良辰当欢笑。为什么鲛珠化泪抛。此时却又明白了,

(西皮流水板) 世上何尝尽富豪。也有饥寒悲怀抱,也有失意痛哭嚎啕。轿内的人儿弹别调,必有隐情在心潮。

(薛湘灵闭上轿帘)

赵守贞(西皮摇板):隔轿帘看对面有乘花轿,锦绣围珠玉绕好似仙轺。我与她一样的闺阁命造,为什么她富贵我自萧条。

(赵守贞哭)

梅香(白):又哭啦?哭起来没完啦?嗨!老头儿,过来!

赵禄寒(白):做什么?

梅香(白):我说你们还有点家庭教育没有?我没有见过姑娘出门子这么哭哭啼啼的。要是换了我呀,还求之不得呢。

赵禄寒(白):住了!我女儿偏哭,我女儿爱哭,与你什么相干?

梅香(白):你别横,过了门儿,指不定有炕席没有呐。

赵守贞(哭):喂呦……

梅香(白):小姐,她又哭起来了。

(梅香打开轿帘)

薛湘灵 (西皮流水板):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,

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。

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,

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。

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,

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。

(〖胡琴哑笛〗。)

梅香(白):我说小姐,咱们避咱们的雨,他们避他们的雨,等雨过天晴,咱们走咱们的,管她哭不哭呐。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:梅香说话好颠倒,不该人前乱解嘲。怜贫济困是人道,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梅香(白):我问问去。

(梅香向赵禄寒走去)

梅香(白):老头儿,我们小姐问这轿子里头是你什么人,她为什么哭哇?

赵禄寒(白):你们避你们的雨,我们避我们的雨,等雨过天晴,各自走去,何劳动问,何劳动问!

梅香(白):呸,跟人学变狗毛,我这一套你都学会了。

(梅香向薛湘灵)

梅香(白):小姐,人家不告诉我呀!

(梅香打开轿帘)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 蠢才问话太潦草,难免怀疑在心梢。你不该人前逞骄傲,不该词费又滔滔。休要噪,且站了,薛良与我去问一遭。

(〖胡琴哑笛〗薛湘灵闭上轿帘)

薛良(白):老人家请过来。

赵禄寒(白):还礼了。

薛良(白):请问上姓?

赵禄寒(白):小老儿姓赵。

薛良(白):轿中是你何人?

赵禄寒(白):她是我的女儿。

薛(白):因何啼哭啊?

赵禄寒(白):唉,实不相瞒,只因我家贫寒,无有妆奁,我女儿恐怕我心中不安,故而啼哭哇。

(打开轿帘,薛良向薛湘灵)

薛良(白):啊,小姐,他家姓赵,轿中乃是他的女儿,只因家中贫寒,故而啼哭啊。

梅香(白):哦,闹了半天是为了穷啊。甭说我们小姐的嫁妆给了她,就是我们小姐的锁麟囊给了她,也够她吃一辈子的了。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:听薛良一语来相告,满腹骄矜顿雪消。人情冷暖凭天造,何不移动他半分毫。我正不足她正少,她为饥寒我为娇。分我一枝珊瑚宝,安她半世凤凰巢。忙把梅香低声叫……

(〖胡琴哑笛〗薛湘灵取锁麟囊,叫梅香把囊送给赵守贞,梅香一转身)

薛湘灵(白):转来!

(西皮流水板) 莫把姓名你信口哓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梅香(白):啊呀,我说小姐,您给什么东西,我都不拦您,这锁麟囊是老夫人给您的,还指着它抱外孙子呐。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:这都是神话凭空造,自把珠玉夸富豪。麟儿哪有神送到,积德才生玉树苗。小小囊而何足道,救她饥渴胜琼瑶。

(薛湘灵闭上轿帘)

梅香(白):得,给定了。嗨,老头儿,我们小姐,听你姑娘哭得可怜,给你们一个锁麟囊,这里头珍珠、玛瑙、翡翠……

赵禄寒(白):呀呸,我们人穷志不穷,哪个要你的东西。这是哪里说起。

梅香(白):他倒犯了疑心病了。老大爷,还是您给他们送去吧。

薛良(白):老人家,我家小姐见你女儿哭得可怜,这有锁麟囊相赠,内有珠宝甚多,请收下了吧。

赵禄寒(白):这如何使得,这如何使得。

(薛良将锁麟囊给赵禄寒)

赵禄寒(白):哎呀天哪!想我父女为了出嫁之事,东借西凑,分文未曾借到,如今遇见仁义的小姐,莫非是菩萨显圣么?

梅香(白):嗨,你别迷信了,给你们小姐拿去吧。

赵禄寒(白):啊女儿,仁义小姐赠送锁麟囊,内有珠宝甚多,我儿收下了。

赵守贞(白):啊爹爹,请问恩人尊名上姓,日后也好答报。

赵禄寒(白):老哥,你家小姐尊姓哪?

梅香(白):我们小姐姓薛。

薛湘灵(白):啊,梅香!

梅香(白):有。

薛湘灵(白):“漂母饭信”,非望报也。

梅香(白):“漂母饭信”,那是昆腔。呦,天晴了,老大爷咱们快走吧。

薛良(白):吹打起来。

(〖唢呐奏吹打牌子〗〖大锣敲打起来〗梅香、薛湘灵、二轿夫、八旗手、二大锣夫同下)

赵禄寒(白):老人家请转。

薛良(白):老人家何事?

赵禄寒(白):你家小姐是人还是神哪?

薛良(白):我家小姐姓薛,哪里来的神哪!哈哈哈……后会有期……

(薛良拱手忙下。赵禄寒对锣夫)

赵禄寒:(白):快快与我敲打起来。

锣夫(白):敲打起来?这锣打破了,你赔得起吗?

赵禄寒(白):如今我们有了锁麟囊,有了钱了。

锣夫(白):怎么?有了钱了!那就敲打起来!

(锣夫用力敲锣。赵禄寒、赵守贞、轿夫同下。〖唢呐奏吹打牌子〗)

【第六场】

(梅香、薛湘灵坐花轿,轿夫、薛良、八旗手、二大锣夫同上。老傧相、少傧相同上。周庭训、周丫鬟同上。

薛湘灵下轿,周丫鬟搀扶)

老傧相(白):赞礼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交拜,送入洞房。

(众人自下场门同下。)

【第七场】

(薛良上)

薛良(西皮散板):送亲已毕回家转,见了夫人说根源。

(〖乱锤〗。老傧相、少傧相相互打上,程俊、胡杰同上,同劝解)

程俊(白):别打啦,别打啦,你们为什么呀?

老傧相(白):我跟你说,他是我的儿子,我们都是当傧相的。今天是好日子,办喜事的人家多,我叫他上卢家去,别上周家去,周家是大财主,礼法多,我怕他弄砸了。他不听话,偏上周家去了,把卢家给耽误了,人家找我辩理,我只好赔礼道歉,说了许多好话。我骂他是势利眼,他到说我是势利眼,您说我该打他不打他?

程俊(白):噢,您别生气,我问问去。

(程俊问少傧相。)

程俊(白):喂,你爸爸怎么是势利眼哪?

少傧相(白):他巴结大财主,怎么不是势利眼哪!

程俊(白):哦,你爸爸让你上卢家去,你偏要上周家去,周家是大财主,卢家是小门小户,这么说你也是势利眼哪!

少傧相(白):我……

胡杰(白):程大哥,咱们在路上碰见,你不是说,薛家是财主,薛小姐是龙女一转,还说什么龙行有雨,虎行有风,下雨是应该的。赵家小门小户,下雨是命苦,你这不也是势利眼吗?

程俊(白):你是势利眼。

胡杰(白):你是势利眼。

(程俊、胡杰同争吵。)

老傧相(白):嗳嗳嗳,你们别吵,要说势利眼,我儿子是势利眼呐。

少傧相(白):嗳,你们别吵,要说势利眼,我爸爸才是真正的势利眼呐。

老傧相(白)你是势利眼。

少傧相(白):你是势利眼。

(老傧相、少傧相同争吵)

薛良(白):你等不必争吵,世界之上,为富不仁,反不如那贫而有志,况且富贵之家也不见得长此富贵呀。

少傧相(白):不然,不然。我说呀,薛家一辈子也穷不了,他要是穷了,我们爷儿俩给您当马骑。

程俊、胡杰(同白):对,赵家一辈子也阔不了,他要是阔了,我们管五岁的孩子叫大叔。

薛良(白):笑谈了,笑谈了。原来你们都是势利眼哪,哈哈哈……

(薛良笑下)

胡杰(白):嘿嘿,按他这么一说,咱们都是势利眼!

程俊、老傧相、少傧相(同白):他说咱们都是势利眼,咱们就算势利眼。反正势利势利,于己有利,人不为己,天打雷劈!

胡杰(白):好!众位势利眼请!

(众人同下)

【第八场】

(〖冲头〗水旗上,过场,下)

薛良(内白):不好了哦!

(薛良急上)

薛良(扑灯蛾牌):府州村镇传来讯,传讯来,山洪暴发水成灾。夫人命我去送信,告知小姐早安排。

(〖水底鱼〗薛良走圆场。程俊、胡杰自下场门同醉上,与薛良相撞。程俊怒)

程俊(白):谁这么横行直撞嗒?

(程俊见薛良,转怒为笑)

程俊(白):原来是老管家。有什么要紧的事,您这么忙啊?

薛良(白):二位还不晓得么?今年暑雨连绵,胜似五六年前,山洪暴发,河水泛滥,各府州县,大水成灾,只怕我们这登州地面,也不安全!

胡杰(白):嗐,就为这件事儿啊。您放心,咱们登州是块宝地……

程俊(白):不错。咱们登州,有钱的人多,俗话说,有钱能使鬼推磨,只要有钱的人咳嗽一声,龙王爷也得客气客气,绕水而过,绝对淹不了咱们登州。

胡杰(白):对对对,老管家不必着急。

(胡杰转向程俊)

胡杰(白):程大哥,咱们还是喝酒去吧。

(程俊、胡杰同下)

薛良(白):咳!灾难临头,他们还是这样的势利。休管他们,急速奔往周府,与小姐送信要紧!

(〖扫头〗薛良下)

【第九场】

梅香(内白):啊哈!

(梅香上)

梅香(念):分享铁富贵,供奉玉观音。

(白) 我梅香。自从我们小姐嫁到周家,我也做了陪房丫头,一晃已经六年了。我们小姐生了个小少爷,名叫大器,长得倒是挺好的,就是养的太娇,脾气比当初我们小姐还要大,谁要把他招恼了,就是活神仙也哄不好。今天是接姑奶奶的日子,我们小姐要回娘家,车辆已经准备好了,我把小姐请出来。有请姑奶奶!

(薛湘灵拉大器同上)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:连阴雨初放晴归宁问安。

大器(白):妈,是不是到外婆家去?我不去!

薛湘灵(白):儿为何不去?

大器(白):上次我到外婆家,叫外婆揪根头发栓蚂蚱,她都不肯。我不去。

薛湘灵(白):休得胡言。

(西皮摇板)哪有那银丝发任你摘玩。我与你买竹马小试庭院。

大器(白):妈,买马,我可要个绿马!

薛湘灵(白):唉,黑马白马倒有,哪里来的绿马呀。

大器(白):不成,我要绿马,我要绿马!

梅香(白):小少爷,有绿马,有绿马。

大器(白):去你的,你说不成,非要我妈说才成哪!妈,有没有呀?

薛湘灵(白):有,有,有。

(西皮摇板)这是我疼爱他骄纵千端。

(薛湘灵拉大器出门,在上场门同上车,同归中间)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:新婚后不觉得光阴似箭,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。携娇儿坐车中长街游遍。

(薛湘灵往左转身,走半个小圆场)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:又听得哭嚎声动地惊天。却为何众百姓纷纷逃窜?

(〖乱锤〗薛湘灵往右走半个小圆场归台中间,见众人自下场门同下,薛湘灵惊,往下场门右转半个小圆

场,归下场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见此景倒叫我胆战心寒。叫车夫改程途忙忙回转。

(〖扫头〗薛湘灵往左转身,出车,双袖冲出,扬右袖翻袖下)

【第十场】

(〖冲头转撞金钟〗二难民、船夫、薛良、梅香、大器、薛夫人同上)

薛夫人(西皮散板):洪水无情灾祸降,万贯家财付汪洋。

(白) 唉,万贯家财被水冲去,我那湘灵女儿生死不明,怎不叫人伤心哪!

(薛夫人哭)

薛良(白):老夫人不必啼哭,到了岸上再做计较。

薛夫人(白):唉,也只好如此。

(西皮散板)骨肉分离水中丧,怎不叫人痛断肠。

(回头。众人同下)

【第十一场】

(周庭训、程俊、胡杰、老少傧相同坐救生船上)

周庭训(西皮散板):财旺难御洪水涨,恨我疏忽未提防。贤妻娇儿水中丧,妻儿啊!

程俊(白):公子啊!

(西皮散板):公子悲啼我心伤。

(程俊哭。)

胡杰(白):你哭什么呀?

程俊(白):你哪儿知道啊,周公子的夫人被水淹死啦,我的姥姥也被水淹死啦!周公子的少爷被水淹死啦,我的爸爸也被水淹死啦!公子这么一哭,勾起我的伤心来啦!

胡杰(白)什么?公子的夫人,你的姥姥;公子的少爷,你的爸爸!

程俊(白):不错。

老傧相(白):这么一来,你不是矮了三辈儿啦吗?

少傧相(白):对呀。

程俊(白):你们懂什么?财主面前,说话总得客气客气。

老傧相、少傧相、胡杰(同白):什么时候?你还这么客气!

程俊(白):不说客气话,怎称势利眼。

老傧相、少傧相、胡杰(同白):你呀,势利眼快成势利鬼啦!

程俊(白):咱们都是势利眼,作鬼同过鬼门关。

老傧相、少傧相、胡杰(同白) 你是势利眼,你过鬼门关!

(程俊乱指)

程俊(白):你是势利眼!你过鬼门关!

周庭训(白):你等休得争吵,快些开船。

(众人同下)

【第十二场】

(卢仁、卢义同上)

卢仁(念):饥犹已饥,溺犹已溺。

卢义(念):舍粥赈灾,大仁大义。

卢仁(白):我,卢仁。

卢义(白):我,卢义。

卢仁(白):自从登州发了大水,穷百姓都逃到莱州来了。我们员外看着不忍,办了个粥厂,救济灾民。天不早了,快到粥厂张罗张罗去。

卢义(白):走吧。

卢仁(白):走吧。

(卢仁、卢义同下。胡婆上)

胡婆:(念) 登州发大水,差点儿做了鬼。

(白)我胡婆,从前在薛府里佣工,不料想登州城被大水淹了,还算好,遇见了救生船,把我救上来了。到了这莱州府,我是人生地不熟,两眼黑忽忽的,没有地方吃饭去。幸亏本地有个卢员外,搭棚舍粥,我这一天三顿,全仗这点粥活命了。看天时不早,我还是打点儿粥,喂喂我的老肚要紧。

薛湘灵(内白):苦哇!

胡婆(白):呦,您听啊,这叫苦连天的够多惨啊!

(〖撞金钟〗薛湘灵背向观众,自上场门慢步退到台中,往左转身,亮住)

薛湘灵(西皮哭头):啊,老娘亲,大器儿,官人哪!

(西皮散板)顷刻间又来到一个世界。

(〖胡琴哑笛〗。薛湘灵向左边叫。)

薛湘灵(白):啊,梅香!(薛湘灵向右边叫)

薛湘灵(白):啊,院公!

(薛湘灵掩泪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叫梅香唤院公为何不来?腹内饥,唤郎君,他,他也不在,却为何在荒郊不见亭台。

(白)我明白了。

(薛湘灵双抖袖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恍惚间与众人同把舟载,莫不是应验了无情的水灾。老娘亲她必定波中遇害,苦命的大器儿鱼腹葬埋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胡婆(白):呦!这不是姑奶奶吗?!

薛湘灵(白): 哎呀胡婆!

(薛湘灵扑上去,右手搭胡婆左肩)

胡婆(白):姑奶奶!

(胡婆哭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见胡婆好一似空山闻籁,你可曾见我夫与我萱台。

胡婆(白):我说姑奶奶,您看哪,这一场大水,把整个登州城都给淹了。老妇人跟姑老爷,恐怕您是见不着面啦。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听她言把我的肝肠痛坏,你随我回故乡寻找尸骸。

胡婆(白):姑奶奶,我不是跟您说了吗?如今整个登州城都成了大河啦,老夫人和姑姥爷八成已经变了鱼粪虾米屎啦。

薛湘灵(哭):喂呀……

胡婆(白):嗳,不提这个,不提这个了。真格的,我说姑奶奶,您饿不饿呀?

薛湘灵(白):是啊,我腹中甚是饥饿。胡婆,快快与我开饭来呀。

胡婆(白):呦,我说姑奶奶,您还当这是从前咱们在府里的时候,您说声开饭,什么四碟儿八碗儿,丝溜片炒、燕窝鱼翅,我都给您端来了。这一会儿啊,姑奶奶,您就别做这个梦啦。

薛湘灵(白):腹中饥饿,未带银钱,如何是好哇?

胡婆(白):是啊。没有钱,这……唉!干脆,姑奶奶您跟我打粥去,好不好啊?

薛湘灵(白):什么叫做打粥?

胡婆(白):喔,是这么一回事儿,本地有个卢员外,搭棚舍粥,有不少的人都上那儿去打粥充饥。我看您哪,就跟我去打粥吧。

薛湘灵(白):想那粥乃是饭后之品,一碗稀粥怎能充饥呀?

胡婆(白)哎呦,我说姑奶奶,都是什么时候啦,您还说这话。我呀,给您转句文吧,这叫“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”。

薛湘灵(白):胡婆,你不要说了。但不知这粥要怎样地打法?打到几时才有饭吃呢?

胡婆(白): 什么时候有饭吃?唉,这么说吧,只要有我吃的,就有您吃的。姑奶奶,咱们打粥去吧。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一席话听得我如梦方解。

(〖撞金钟〗卢仁、卢义自下场门搭粥桶同上,四百姓自上场门同上)

卢仁(白):打粥的快来!

(胡婆打得一碗粥交给薛湘灵)

卢仁(白):哟,粥没有了,待会儿再来吧!

老婆(白):无有了,苦啊……

(老婆哭。薛湘灵把粥给老婆)

薛湘灵(白):老婆婆,你拿了去吧。

胡婆(白):唉,到这节骨眼啦,还行好呢!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:一个个男和女骨瘦如柴。

胡婆(白):别哭,别哭。

卢仁(白):嗨,你们打完了粥不走,还在这儿磨蹭什么?

胡婆(白):喔,二位大哥,您不知道,这是我们姑奶奶,没打着粥。二位大哥,您多担待。

(卢仁看薛湘灵一眼,对卢义)

卢仁(白):嗳,伙计,咱们府里不是缺少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吗?我看这位年轻的不错。

(薛湘灵听后不悦,右转身往前慢走几步)

卢义(白):那你去问问她愿意不愿意呀。

卢仁(白):喂,过来。

胡婆(白):二位。

卢仁(白):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。

胡婆(白):有什么事您尽管说。

卢仁(白):我们府里头缺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,我看这位年轻轻的干这准行,也有了吃的、住的啦,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啊?

胡婆(白):噢,好好好,您请等会儿,我去问问去。

嗳,姑奶奶,别走,您快回来!

(胡婆拉薛湘灵回归原)

胡婆(白):姑奶奶您都听见啦,他们府上缺少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,我看哪,您不如到他们那儿去,省得在外头整天的打粥。

薛湘灵(白):此事你为何不去?

胡婆(白):我说姑奶奶,我不是为了您好吗?我这么大岁数了,还怕什么啊,在外头东跑西跑的,总比您方便得多。

薛湘灵(白):胡婆,但不知这公子要怎样的哄法呢?

胡婆 (白) 怎么哄法,我说姑奶奶,当初我是怎么样哄您来的,您就照样哄人家不就成了吗?

薛湘灵(白):胡婆你不要说了,我情愿跟随二位老哥哥去到大户人家求个温饱……哇。

(薛湘灵哭)

胡婆(白):别哭,别哭,我跟他们说一声去。

(胡婆向卢仁)

胡婆(白: 二位大哥,我们姑奶奶愿意去啦。

卢仁(白):怎么着,愿意去啦?

胡婆(白):您二位可得多关照,多关照。

卢仁(白):好,那就跟我们来吧。

胡婆(白):姑奶奶您就跟着去吧,过两天我再来看您。

薛湘灵(白):你要看我来呀。

胡婆(白):我一定来看您。二位老哥,您多照应。

卢仁(白):走吧,走吧。

薛湘灵(白):胡婆,你要看我来呀。

(薛湘灵哭)

胡婆(白):您放心吧,我慢慢打听着老夫人的消息,我马上来给您送信儿。您跟他们去吧。

薛湘灵(白):胡婆,你要看我来呀。

(薛湘灵哭)

胡婆(白):嗳,过两天我就来看您,您这么一哭,哭得我心里头怪难受的。

(胡婆哭,自上场门下)

卢仁(白):走吧,走吧,哄哄小少爷也没有什么事,吃的、住的都有了。

(薛湘灵原地一转身,走向右方等候)

卢仁(白):在这儿等着。

(卢仁进门,朝里喊叫)

卢仁(白):有请员外、夫人。

(卢员外、赵守贞、碧玉、周丫鬟同上)

卢员外(西皮摇板):大水淹了登州郡。

赵守贞(西皮摇板):终日怀念赠囊人。

卢员外(白):何事?

卢仁(白):您不是叫我们找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吗?已经找到了。

卢员外(白):现在哪里?

卢仁(白):现在门外。

卢员外(白):叫她进来。

卢仁(白):是。

(卢仁出门,对薛湘灵)

卢仁(白):来,跟我进来。

(薛湘灵随卢仁同进门,归上场门)

卢仁(白):见过员外、夫人。

(薛湘灵不见礼)

卢仁(白: 嗨,你倒是见个礼儿呀!

(赵守贞阻止)

赵守贞(白):这一女子,你姓什么?

薛湘灵(白):姓薛。

赵守贞(白):哪里人氏?

薛湘灵(白):登州人氏。

赵守贞(白):登州灾情如何?

薛湘灵(白):俱已淹没了。

赵守贞(白):喔,俱已淹没了!真真可惨。

卢员外(白):是啊。

赵守贞(白):丫鬟。

周丫鬟(白):有。

赵守贞(白):带领薛妈后面更衣去吧。

周丫鬟(白):薛妈随我来。

(薛湘灵随周丫鬟同出门,自上场门同下)

卢员外(白):啊夫人,你我的儿子往哪里去了?

赵守贞(白):啊,碧玉!

碧玉(白):有。

赵守贞(白):请你家小少爷。

碧玉(白):是了,小少爷快来。

麟兒(内白):来了!

(麟儿自上场门上)

麟儿(白):叫我干嘛?

碧玉(白):夫人叫你哪。

麟儿(白):爸爸、妈。

赵守贞 (白):儿啊,你往哪里去了?

麟儿(白):我在花园读书玩哪。

赵守贞(白):哎,读书哪有玩耍的道理。

麟儿(白):我一边读书,一边玩,要比光玩儿强的多啦。

赵守贞(白):啊老爷,你我的儿子是有出息的了。

卢员外(白):你看他满身灰尘,还有什么出息呀。

赵守贞(白):啊,儿啊,你哪里来的这身尘土啊?

麟儿(白):我在花园打秋千,没留神摔了一跤。

赵守贞(白):儿啊,摔着无有?

麟儿(白):没有摔着,没有摔着。

赵守贞(白):儿啊,我与你雇一个妈妈可好哇?

麟儿(白):我不要!

赵守贞(白):却是为何?

麟儿(白):又是那七八十岁的老婆子,我不要。

赵守贞(白):哎,这个妈妈与众不同,少时一看你就明白了。

麟儿(白):好,等一会儿让我瞧瞧。

赵守贞(白):碧玉,唤薛妈前来。

(碧玉向内)

碧玉(白):薛妈,换好了衣服没有?换好了衣服快来,夫人叫你呐。

(薛湘灵自上场门上)

薛湘灵(念):青衣休笑我,今日倍相亲。

(薛湘灵进门,归上场门)

赵守贞(白):儿啊,你看这个妈妈可好哇?

麟儿(白):嗳,她长得挺好看的,我愿意跟她玩。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你带领公子玩耍去吧。老爷请。

卢员外(白):夫人请。

(赵守贞、卢员外同下)

麟儿(白):薛妈,走哇!

(麟儿拉薛湘灵走,同归下场门台口。赵守贞去而复返)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你带领公子到花园玩耍,要提防金鱼池,小心太湖石,莫惹蜜蜂刺,休挑蛛网丝。

薛湘灵(白):晓得。

(赵守贞欲下)

麟儿(白):薛妈,快走哇。

(赵守贞去而复返,卢员外返)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那松针已长,不要刺着小东人哪。

薛湘灵(白):记下了。

麟儿(白):薛妈,快走呀。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!

(赵守贞又想嘱咐,卢员外抢着言讲)

卢员外(白):啊,夫人,我替你说了吧:要提防金鱼池,小心太湖石,莫惹蜜蜂刺,休挑蛛网丝,松针已长,不要刺着小东人。夫人,你道是与不是?

赵守贞(白):唉,不是的。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儿呢。

卢员外(白)哦,什么事儿?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你带领公子,花园到处俱可玩耍,唯有东角朱楼——

(一锣)

赵守贞(白):不能乱闯!若违我命,定责不贷!

薛湘灵(白):件件记得。

赵守贞(白):去吧。

(赵守贞、卢员外同下)

麟儿(白):薛妈,走吧。

(薛湘灵随麟儿后,麟儿拉薛湘灵同走小圆场,碧玉跟随)

麟儿(白):薛妈,你们家有这样大的房子吗?

碧玉(白):她们家哪有哇,她们家有破草房。

麟儿(白):薛妈,你们家有这样大的花园吗?

碧玉(白):她们家?她们家有猪圈。

麟儿(白):去你的。

(麟儿、薛湘灵、碧玉同进门,薛湘灵归中间立)

碧玉(白):喔,到了。我说薛妈,这是三间花厅,里面有床,小少爷要玩累了,哄他睡个觉。这哄小孩儿,不是件容易事,要是磕着碰着,咱们当底下人的,可担待不起啊。唉,其实我是多嘴,你呀,爱听不听。

薛湘灵(白):多谢了。

(碧玉转身取桌上的玩具)

碧玉(白):没什么,没什么。薛妈,这儿有玩艺儿,你会玩儿吗?这是拨浪鼓,这儿还有小喇叭,你会吹吗?我教你。

(碧玉吹喇叭)

麟儿(白):不要你教。

(麟儿推碧玉)

麟儿(白):你走,你走。

碧玉(白):哟,这个小少爷,有了新的忘了旧的。

(碧玉下)

麟儿(白):嗳,薛妈,你哄我玩啊。

(薛湘灵忙从桌上取拨浪鼓给麟儿)

薛湘灵(白):这个可好哇?

麟儿(白):这不好。

(薛湘灵取小喇叭给麟儿)

薛湘灵(白):这一个呢?

麟儿(白):这一个呢?

麟儿(白):这也不好。

(麟儿把拨浪鼓、小喇叭摔在地下)

薛湘灵(白):我与你捡。

(薛湘灵捡起拨浪鼓、小喇叭)

麟儿(白):什么踢毽耍宝剑的,我都玩腻了,你给我想个新鲜的吧。

薛湘灵(白):剪个纸人儿可好哇?

麟儿(白):剪纸人,好!快给我剪。

薛湘灵(白):是。

(薛湘灵坐下场门斜桌旁座)

麟儿(白):快给我剪。

薛湘灵(白):晓得。

麟儿(白):快点。

薛湘灵(白):是。

(薛湘灵剪红色纸人交麟儿)

薛湘灵(白):你看这个纸人儿可好哇?

麟儿(白):这个纸人挺好的。薛妈你给我再剪个马。

薛湘灵(白):好。

麟儿(白):薛妈,我可要一个绿马。

(薛湘灵听后一愣,看前斜方,想起自己的儿子)

麟儿(白):薛妈,你快剪呀!

薛湘灵(白):人两足,马四足,自然要慢些。

麟儿(白):喔,人两条腿,马四条腿,自然要慢点。不成,还得要快点。

(薛湘灵剪绿马交麟儿)

薛湘灵(白):你看这个绿马儿可好哇?

麟儿(白):嗳,这绿马挺好的。薛妈,它会走吗?

薛湘灵(白):唉,纸马儿怎能会走哇。

麟儿(白):噢,它不会走呀!我会走,走给你瞧瞧。

(麟儿扑向地上学马走)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你不要脏了衣服啊。

(薛湘灵起身走向台中,扶起麟儿,掸土)

麟儿(白):嗳!不要紧的。我们家有的是钱,脏了,我妈给我买新的。

(薛湘灵听后不理)

麟儿(白):薛妈,我学完了,该你学了。

薛湘灵(白):唉,人是人,马是马,哪有人而学马的道理。

麟儿(白):你学不学?

(薛湘灵不理,上前斜走一步)

麟儿(白):你学不学?

(薛湘灵右袖甩向左,表示不学)

麟儿(白):你不学?不学!告诉我妈去。

(〖起二黄哑笛〗)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你不要前去,我学个马儿就是。

(薛湘灵拉住麟儿,往里转身,走小圆场翻右袖亮住)

麟儿(白):快走!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无有马鞭儿,怎能学马呀?

麟儿(白):没有马鞭?嗳,我这儿有马鞭。薛妈,快跑,快跑啊,跑累了我喂你草吃。

(薛湘灵往台口一躲,往里一躲,和麟儿双转身亮)

薛湘灵 (白):啊公子,你看,那旁有个蝴蝶儿。

麟儿(白):蝴蝶,在哪儿哪?

薛湘灵(白):在那里。

(薛湘灵碎步向前走,亮住)

薛湘灵(白):它又飞了。

麟儿(白):飞了,不成,我要蝴蝶,我要蝴蝶。

薛湘灵(白):我与你剪个纸的可好哇?

麟儿(白):剪纸的,好,快给我剪。

薛湘灵(白):是。

(薛湘灵扶麟儿归座,薛湘灵旁坐)

麟儿(白):快点!

薛湘灵(白):晓得。

麟儿 (白) 快点。

(薛湘灵剪好蝴蝶,见麟儿已睡着。薛湘灵悲痛,掩泪)

薛湘灵(二黄慢板):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,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。

(二黄快三眼)

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,

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。

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,

到今朝哪怕我不悔前尘。

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,

他教我收余恨,免娇嗔,

且自新,改性情,

休恋逝水,苦海回身,

早悟兰因。

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,

遭此贫困,我的儿啊!

(薛湘灵扶麟儿肩。麟儿睡梦中呓语)

麟儿(白):快一点儿呀。

(薛湘灵看麟儿。

薛湘灵(二黄快三眼):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。

(〖胡琴哑笛〗薛湘灵回想母亲赠的锁麟囊已经送人,全家生死不明,自己沦落为佣,悲痛掩泣)

薛湘灵(二黄快三眼):

忆当年出嫁时娘把囊赠,

宜男梦在囊上绣个麒麟。

到如今囊赠人娘又丧命,

亲娘丧命,儿的娘啊!

(〖胡琴哑笛〗麟儿醒)

麟儿(白):好,薛妈,你不哄我玩,我告诉我妈去。

(薛湘灵惊,起步忙拉住麟儿)

薛湘灵(二黄快三眼):公子醒我侍奉且莫高声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麟儿(白):我告诉我妈去。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我们到花园捉个黄莺儿可好哇?

(闭二道幕,换道具,台中设堂桌,小帐子,中间挂锁麟囊。薛湘灵拉扶麟儿同走小圆场)

麟儿(白):逮鸟?好。我要一个红的。我要一个绿的,还要一个黄的。我还要一个白的。

(启二道幕,到花园。麟儿见地上有个皮球)

麟儿(白):嗳,皮球。薛妈,我拍个皮球你瞧好不好?

薛湘灵(白):

麟儿(白):我知道。

(麟儿拍球,薛湘灵在后保护,退步归原地)

麟儿(白):薛妈,我扔个球你瞧瞧,你瞧着点。

(麟儿扔球)

麟儿(白):哟,薛妈,我把皮球扔到楼上去了!你给我捡去!

(薛湘灵惊,转身双翻袖亮住)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夫人有命,花园到处俱可玩耍,唯有东角朱楼不能乱闯!我,我不敢前去。

麟儿(白):给我捡去,快给我捡去啊!

薛湘灵(二黄快三眼):公子命敢不遵把朱楼来進。

(〖胡琴哑笛〗薛湘灵边往台中走,边回头看麟儿,欲上楼又止步)

薛湘灵(白):啊公子,夫人怪罪,是哪个担待呀?

麟儿(白):不要紧的。我妈怪罪,有我呐,你快去捡吧!

薛湘灵(二黄快三眼):我只得放大胆四下找寻。

(〖胡琴哑笛〗薛湘灵上楼,先往右边找球,再往上场门找球,转身,见锁麟囊亮住。薛湘灵取下锁麟囊,

一看,哭。麟儿见状,急下)

薛湘灵(二黄散板):

蓦地里见此囊依旧还认,

分明是出阁日嬢赠的锁麟。

到如今见此囊犹如梦境,

我怎敢把此事细追寻,

从头至尾仔细地说明?

手托囊思往事珠泪难忍!

(〖急急风〗赵守贞、麟儿、碧玉同上。薛湘灵见赵守贞上楼,即把锁麟囊放在桌上,惊怕)

赵守贞(白):大胆!

(二黄散板) 胆大的薛妈胡乱行。

(白)嗯!大胆薛妈,适才我是怎样嘱咐于你,花园之内,到处俱可玩耍,唯有东角朱楼不能乱闯,来来来,随我下楼领责!

薛湘灵(叫头):夫人哪!

(白) 适才公子,将球抛在楼上,命我去取,是他言道,夫人怪罪,由他担待呀。

赵守贞(白):儿啊,此话可是你讲的?

麟儿(白):是我说的。可是薛妈看见这个红口袋就哭啦,这是怎么回事啊?

赵守贞(白):喔,原来如此。啊薛妈,随我下楼,我有话问你。

(薛湘灵害怕)

赵守贞(白):不要害怕,随我来。

(赵守贞拉薛湘灵同下楼)

赵守贞(白):不要害怕,随我下楼。

(薛湘灵快到楼下时,翻右袖,转身向楼上看)

赵守贞(白):看什么?

薛湘灵(白):锁麟囊。

赵守贞(白):怎么讲?

薛湘灵(白):锁麟囊。

赵守贞(白):随我来。

(〖水底鱼〗薛湘灵随赵守贞同下楼。闭二道幕,内换桌椅,中座,旁放一椅。众人同走小圆场。赵守贞

归中座坐,薛湘灵归上场门站立,碧玉归下场门站立)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你到底是哪里人氏?

薛湘灵(白):登州人氏。

赵守贞(白):你叫什么名字?

薛湘灵(白):这……

(薛湘灵惊怕不敢说。)

碧玉(白):嗨嗨嗨!夫人问你话啦,赶紧答个碴儿呀!一个老妈子还捏酸假醋的。

薛湘灵(白):薛湘灵。

赵守贞(白):喔,薛湘灵。我来问你,你是几时出阁的?

薛湘灵(白):己酉年,六月十八日出阁,今已六载。

赵守贞(白):喔,己酉年六月十八日出阁,今已六载!

(赵守贞对麟儿)

赵守贞(白):啊儿呀,你今年几岁了?

麟儿(白):妈,我不是五岁了吗?

赵守贞(白):儿啊,你玩耍去吧。

麟儿(白):噢,我玩去了。

(麟儿下)

赵守贞(白):碧玉!

碧玉(白):有。

赵守贞(白):给薛妈看座。

(薛湘灵不解赵守贞之意,作惊疑状)

碧玉(白):我说夫人,在您跟前,哪有她的座儿呀!

赵守贞(白):快去!

碧玉(白):嗳。

(碧玉很不乐意,慢吞吞地把椅子搬到薛湘灵身边,狠狠地将椅子一放)

碧玉(白)今儿你可来著了,坐下吧。这倒不错,老妈子也来个座儿。

(薛湘灵十分惶惑,慢慢走到椅子边,欲坐。碧玉假装咳嗽)

碧玉(白):嘿嘿!

(薛湘灵惊讶地站起)

碧玉(白):椅子是木头做的,木能生火,留神烫。

(薛湘灵将右手水袖一甩在椅背上,表示请碧玉坐下)

碧玉(白):不用客气,我站惯了。

(赵守贞拉薛湘灵坐下)

赵守贞(白):我来问你,你出阁那日,天气如何,你可记得?

薛湘灵(白):记得。

赵守贞(白):记得,讲!

薛湘灵(白):容禀。

(薛湘灵起身)

赵守贞(白):坐下讲。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:

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,

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。

在轿内只觉得天昏地暗,

耳听得风声断、雨声喧、

雷声乱、乐声阑珊、人声呐喊、都道说是大雨倾天。

(薛湘灵边唱边起身,退到椅后,左手指右上方亮住。胡琴哑笛)

赵守贞(白):大雨倾天,你在何处避雨?

薛湘灵(白):去到春秋亭避雨。

赵守贞(白):怎么,春秋亭?我来问你,那日春秋亭避雨,就是你一乘花轿,还有别的花轿无有?

薛湘灵(白):还有一乘。

赵守贞(白):哦,还有一乘,那花轿是怎样的风光?

薛湘灵(白):容禀。

赵守贞(白):坐下讲。

(赵守贞拉薛湘灵坐下)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:

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,

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。

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俭,

哪有这短花帘、旧花幔、参差流苏残破不全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赵守贞(白):怎么,那花轿残破不全么?

薛湘灵(白):正是。

赵守贞(白):碧玉!

碧玉(白):有。

赵守贞(白):将薛妈的座位移到客位。

(薛湘灵起身,站到椅后)

碧玉(白):我说夫人,一个当老妈子的,有个座儿就可以了,怎么能坐到客位上哪?

赵守贞(白):休得多言,快去!

碧玉(白):嗳。

(碧玉把椅子搬到下场门)

碧玉(白):一个老妈子,也胡摆弄人。您请那边儿坐吧!

(薛湘灵两让座,快步归下场门椅坐下)

赵守贞(白):那轿中人有何动静?你可记得?

薛湘灵(白):记得。

赵守贞(白):快往下讲。

薛湘灵(白):容禀。

(西皮原板)

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,

她泪自弹、声续断、似杜鹃、啼别院、巴峡哀猿、

动人心弦、好不惨然。

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,

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。

赵守贞(白):哦,哭得可怜,难道你就袖手旁观不成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:

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,

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。

赵守贞(白):赤手空拳,后来呢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:

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,

囊虽小却能作续命泉源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赵守贞(白):怎么?你赠她锁麟囊么?

(薛湘灵起身站在椅子左边)

薛湘灵(白):正是。

赵守贞(白):碧玉!

碧玉(白):有。

赵守贞(白):快将薛妈的座位移到上座。

碧玉(白):我说夫人,您这是怎么啦?在您眼前她哪能上座啊。

赵守贞(白):不必多言,快去。

碧玉(白):是。

(碧玉对薛湘灵)

碧玉(白):来吧,您哪,步步高升。请坐吧。

(薛湘灵三让座,归中座坐下)

赵守贞(白):我来问你,那囊中有何物件?你可曾记得?

薛湘灵(白):囊中么,容禀。

赵守贞(白):慢慢讲来。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:

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,

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。

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,

还有那赤金链、紫瑛簪、白玉环、双凤錾,八宝钗钏,一个个宝孕光含。

这囊儿虽非是千古罕见,

换衣食也够她生活几年。

赵守贞(白):呀。

(西皮摇板)几年来感戴情铭刻心上,却不料今日里如愿以偿。

赵守贞(白):碧玉。

赵守贞(白):带薛妈到后面更衣,将我那上等的衣服与她换上。

碧玉(白):夫人,她一个老妈子,穿这个就可以啦,您为什么还要叫她换上等的衣服啊!

薛湘灵(白):啊夫人,这算何意啊?

赵守贞(白):决无恶意,少时你就明白了。

碧玉(白):嗨嗨嗨,过来,我告诉你,我们家老爷夫人,都是有道德的人,决没有别的意思,要是收房的话,也轮不到你,还有我呐。走吧!

(薛湘灵、碧玉同下。〖水底鱼〗。卢员外拉麟儿同上)

卢员外(白):咳!这是哪里说起呀。

赵守贞(白):老爷何出此言?

卢员外(白):真是善门难开,善门难闭。

赵守贞(白):此话怎讲啊?

卢员外(白):夫人哪里知道,我们刚刚收留一个薛妈,不想她的母亲、她的丈夫、她的儿子与亲戚朋友都来了。哎呀呀,这是哪里说起。

赵守贞(白):怎么,薛妈的母亲、丈夫、儿子都来了么?

卢员外(白):是啊。

赵守贞(白):哎呀……这就好了,这就好了。

卢员外(白):啊,夫人,你莫非疯了不成?

赵守贞(白):啊老爷,你可知道薛妈她是何人?

卢员外(白):我不知道她是哪一个呀。

赵守贞(白):少时你就明白了。老爷,他们现在何处?

卢员外(白):现在外面。

赵守贞(白):快快有请。

卢员外(白):喔,是是是,有请。

(胡婆、薛夫人、周庭训、大器、梅香、薛良、老傧相、少傧相、程俊、胡杰同上)

胡婆(白):我来引见引见。这是卢员外,卢夫人。

这是我家老夫人、姑姥爷。

薛夫人、周庭训:(同白) 我们这厢有礼。

卢员外、赵守贞:(同白) 还礼。

薛夫人(白):啊夫人,我女儿现在何处哇?

赵守贞(白):啊老夫人,你女儿现在后面更衣,少时就来,老夫人请稍待,待我请她出来。碧玉快来!

(碧玉上)

碧玉(白):来啦。夫人,您不是让我给薛妈换衣服吗?我把您的箱子都打开啦,我把最好的衣服给她穿上了,甭提多好看啦!

赵守贞(白):快快有请薛娘子!

(薛湘灵穿红花褶子上)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

换珠衫依旧是富贵容样,

莫不是心头幻我身在梦乡。

猛抬头见老娘笑脸相向,

儿的娘啊,

问一声老娘亲来自何方?

(〖胡琴哑笛〗)

薛夫人(白):儿啊,多亏救生船搭救,故而到此。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

这才是脱危难吉人天相。

大器(白):妈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

我的儿啊,

见我儿不由我喜笑非常。

老天爷他还我珠归掌上。

大器(白):我爸爸也来了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

望官人休怪我作事慌张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周庭训(白):啊娘子,我们遭此大难,不想在此团圆了,你来看,我们的亲戚朋友都来了。莫不是做梦不成?

胡婆(白):姑老爷,要不是发大水,姑奶奶也不会到这里来。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这几句衷肠话官人细想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梅香(白):呦,小姐,您当了老妈子还穿这么好的衣服,您真是好福气就结了。

周庭训(白):是啊,你既然为仆,为何穿着这样好的衣服啊?喔,我明白了,莫非你做了什么苟且之事不成么?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

莽官人羞得我脸似海棠。

周庭训(白):事到如今,还不与我快快讲来。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到此时倒叫我有话难讲。

(〖胡琴哑笛〗)

薛夫人(白)啊,儿呀,你既然在此为仆,为什么穿这样好的衣服?

(薛湘灵拉薛夫人,归台中间)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:儿的娘啊!

(西皮散板)

儿不知因何故换了衣裳。

望母亲与孩儿作个保障,

问、问、问一问卢夫人便知端详。

薛夫人(白):啊,卢夫人,我的女儿既在你家为仆,为何与她穿这样好的衣服?莫非你有什么歹意不成?说了便罢,如若不然,我就与你们拚了。咳,与你们拚了!

(薛湘灵扶住薛夫人,安慰不要生气)

碧玉(白):得了!我们员外夫人救了你们一家子,你怎么还要跟我们玩儿命啦?!

赵守贞(白):老夫人哪!

(西皮散板)

她是我大恩人终身难忘,

六年前薛娘子赠我麟囊。

(薛湘灵惊喜,与薛夫人、周庭训互相会心微笑)

薛夫人、周庭训(同白): 原来如此,我等不知,多有得罪。

(梅香向薛良)

梅香(白):老大爷,咱们小姐的锁麟囊原来就是给了他们啦!

薛良(白):是啊。

(薛良向老傧相、少傧相、程俊、胡杰走过去)

薛良(白):列位,请过来。

程俊、胡杰(同白):嗳,做什么啊?

薛良(白):当初打赌之事,可还记得?

程俊、胡杰(同白):我们认输还不成吗?

薛良(白):如今赵家富了,你们该怎么样啊?

程俊、胡杰(同白):嗳,小孩你过来。你们俩几岁了?

大器、麟儿(同白):我们五岁了。

程俊(白):好,二位大叔。

大器、麟儿(同白):嗯!

少傧相(白):爹呀。

老傧相(白):嗳。

少傧相(白):没别的,咱们爷儿俩趴在地上当马吧!

赵守贞(白):列位休得取笑。我有一言,列位听了,当年我出嫁之日,受尽世态炎凉,在春秋亭避雨,得遇薛娘子,蒙她赠我锁麟囊,我夫妻才有今日。恩人请上,受我全家一拜。

(薛湘灵翻右袖作请起状,边唱边走圆场)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:

这才是今生难预料,

不想团圆在今朝。

回首繁华如梦杳,

残生一线付惊涛。

柳暗花明休啼笑,

善果金花可自豪。

种福得福如此报,

愧我当初赠木桃。

(〖唢呐奏尾声牌子〗。众人同下。幕落)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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