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下了七日。
林硯之推開畫室的門,松節油與舊木頭的氣味一併而來。
畫室朝北,窗開在左側,臨著一株老梧桐;右側是一整面舊牆,牆上掛著一面蒙塵的鏡子;正對門的裡牆下,立著幾座蒙白布的畫架。靠窗處有一張長桌,桌上散著硬結的顏料、刮刀,以及幾支乾硬的畫筆。
窗外天色陰沉,雨雲壓得很低,微弱的天光從玻璃上洇進來,將屋內照出一層灰白。梧桐葉被雨水浸透,貼在窗上,倒像幾片濕濕的眼瞼。灰塵在那點冷光裡浮沉。
右牆上那面舊鏡,鏡面蒙塵,隱約映出畫室的輪廓。林硯之進門時沒有看它,他多年來都是如此,進畫室便繞開那面鏡子。
他的目光停在裡牆的牆角。
那裡有一幅畫,蓋著深藍色粗麻布。
那是沈青失蹤前最後一幅畫。
這間畫室原是老樓最大的一間房,隔壁便是林硯之的書房。兩間屋子之間隔著一道半掩的門,門框年久,合不嚴,從書房裡望過來,正能看見沈青常坐的畫架與窗邊那張長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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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前,沈青還在這間畫室裡。那天下午,他坐在畫架前,背對著門,很久都沒有動。林硯之在隔壁書房寫稿,偶爾從門縫望見他抬頭看窗外,又低頭落筆。雨聲一陣一陣,窗玻璃上全是水痕,天色沉得很早,才過午後,屋中便像黃昏。
沈青作畫時不愛說話。顏料在調色盤裡一點點被推開,灰藍、冷白、暗綠,混得極慢。
林硯之記得,那時自己曾從書房出來,倚在畫室門口看了一會兒。沈青沒有回頭,只用筆尖在畫布上輕輕帶過。那幅畫被畫架遮去大半,他只能看見一角灰白的窗,一道很淡的影。
「畫什麼?」他問。
沈青沒有回頭。
「畫室。」
林硯之笑了一下:「畫室有什麼好畫?」
沈青筆尖停了停。
「你看不見。」
林硯之也不在意。他以為畫家多少都有一點怪癖。何況沈青多年來畫西湖的水,畫梧桐樹下的雨,畫深夜街燈照著的牆,畫得最多的,總是那些長久留在原處的東西。
奇怪的是,他幾乎不畫人。
那日林硯之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煩悶。這種煩悶來得沒有緣由,他看沈青作畫,忽然覺得自己在對方筆下從未有過位置。
於是林硯之問:「你畫了這麼多地方,怎麼從不畫我?」
那時沈青正在調色,聞言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人是留不住的。」
林硯之聽了,心裡有些不快,卻仍作玩笑口吻:「我也留不住?」
沈青沒有接話,只把一點灰藍揉進白裡,那顏色很快淡下去。
七日前的黃昏,沈青終於停筆,將那幅畫用深藍粗麻布蓋上。林硯之想掀開看,被他抬手按住。
「現在不要看。」沈青說。
「為什麼?」
沈青看了他一眼:「還不到時候。」
夜裡,他們爭執了一場。
起因很小,不過是顏料又漲了價。林硯之那日心煩,稿子被退,出版社的電話又催得急。他見桌上新買的顏料與紙,又看沈青作畫,便隨口說了一句:「畫了這麼多年,也沒賣出幾幅。」
話出口,他便知重了。
畫室裡頓然間安靜下來。
沈青站在桌邊,垂著眼,沒有立刻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慢慢將手裡的畫筆放下,筆尖沾著一點灰藍色。
「你一直是這樣想的?」
林硯之記得自己當時說了許多話。有些是辯解,有些是氣話,有些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。他只記得沈青後來站起身,往門口去了。門合上的聲音很重,雨聲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刺耳。
至於沈青究竟有沒有回頭,他後來總想不起。甚至連那扇門是不是真的合上了,也想不分明。
從那一夜起,沈青再沒有回來。
最初,是林硯之自己出去找。他以為沈青只是負氣,至多在江邊、旅店,或是哪位舊友家中待一夜。到了後半夜,電話仍打不通,消息也無人回,他才去了附近派出所。
去派出所前,林硯之曾在書桌前坐了很久。他把那晚的經過在本上第一行寫:「爭執,沈青出門,雨很大,電話打不通。」
值班民警先做了登記,問沈青的年齡、衣著、近日去向,問他近來是否與人爭執,是否曾有輕生的念頭,又讓林硯之留下電話。沈青父母早年相繼過世,戶籍仍在本市舊宅,平日往來的親屬只有外省一位表姑,已多年少有聯絡。這些情況,林硯之一一說了。民警聽完,只道先按失聯協尋處理,若有新的線索,立刻補充。
第二日,尋人啟事貼到了附近街巷。鄰居問過,派出所也來過人。他們先看了畫室,又調了巷口幾處監控,沿著老樓到江堤一帶走訪。
巷口雜貨店老闆記得那晚的事。民警問話時,林硯之站在一旁,聽見老闆說:「那晚雨很大,整夜沒幾個人來。後來有個人進來買煙,穿深色外套,像沈先生。」
民警問:「你看清臉了嗎?」
老闆搖頭:「沒太看清。他低著頭,也不說話,只把錢放在櫃上,手指了一下要買哪包煙。手背上,好像沾著一塊顏料。」
他說到這裡,又遲疑起來:「我年紀大了,眼神不濟。大約是他罷,個子像,外套也像。」
林硯之站在貨架邊,沒有插話。街上行人稀少,遠處江堤隱在灰霧中。
第三日,江堤管理處那邊調出了一段監控。民警把林硯之叫到派出所,讓他坐在一台舊電腦前看。
畫面裡,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,在江堤邊停了片刻。雨太大,畫面時亮時暗,只能看見那人低著頭。江水漲得很高,浪拍在堤岸上,一片白沫。人影站了一會兒,很快便消失在鏡頭外。
民警將畫面倒回去,又放了一遍。
「這身衣服,是沈青失蹤那晚穿的嗎?」
林硯之點頭:「像。」
警察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,只合上本子。
幾日下來,江邊沒有找到人。水流急,雨又連下不止。派出所那邊的說法漸漸沉下去。
「也許是失足。」民警說,「這幾日水急,恐怕……」
林硯之沒有接。他只是將手指攏進袖口,指甲在掌心輕輕掐了一下。。
白天,他沿江尋人,問遍巷口店鋪;夜裡,他回到畫室,在那幾座蒙白布的畫架之間坐到天亮。旁人看來,他像一個被留下的人。
唯獨那幅畫,他始終沒有掀開。沈青說過「還不到時候」/
第八日夜裡,雨停了。
雨後的空氣冷而清,梧桐葉上的水珠落下,打在窗沿。窗外雲層漸明,月光從隙裡撒下斜照在畫室地板上。畫室白布下的畫架像幾個沈默的人。
林硯之忽然想到那幅畫。
他走到裡牆的牆角,在畫前站了很久。手指幾次碰到粗麻布,又收回去。那塊布只是沈青平日蓋畫用的舊布,邊緣磨得起了毛,帶著淡淡的顏料氣。七日前沈青親手將它蓋上,此後再無人動過。
末了,他掀開了深藍粗麻布。
畫上,是這間畫室。
窗沿的雨珠,蒙塵的舊鏡,蓋著白布的畫架,雜亂的長桌,甚至桌面上的那些幹硬的畫筆都在。筆觸簡練,卻十分準確。
林硯之看著畫,久未動彈。
他長吸一口氣,後背泛起涼意。
那天沈青作畫是在下午。雨勢正急,天色陰沉,畫室裡只有一層灰白的天光。可畫中地板上分明有一道月光。那光從窗邊斜入,照過長桌一角,又落到裡牆牆根,角度竟與此刻他腳邊的影子嚴絲合縫。
這幅畫所畫的,竟是今夜。
他一怔,下意識後退,身後木箱被他撞了一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沒有回頭,只盯著那幅畫。
月光從畫裡的窗斜斜落下,照著地板,也照著牆角。那裡有一塊顏色很深。起初只覺是暗色堆疊,可他越看,越覺得那片陰影並不平整。
那深色裡,像藏著一截衣袖。很皺,顏色很深。再往下,是抱膝的手,是縮在臂彎裡的一點蒼白,只見那有個人。那人蜷在牆角,臉埋著,身形很淡,若不是目光隨著光看,是看不出來的。
他認得那個姿勢。
沈青睡不著時,常這樣蜷在窗邊。膝蓋抵著胸口,臉藏進手臂裡。
「沈青?」
他輕喚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窗外風過,梧桐葉互相摩擦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林硯之猛地轉頭,看向真正的牆角。
那裡空空如也,只有積灰與一點冷光。
他再回頭,畫中人仍在陰影裡蜷著。只是那肩膀,似乎比方才微微抬起了一點。
林硯之覺得驚悚。
他想起這幾夜的畫室。夜半時,偶爾有輕輕的腳步聲;有幾次他在書房時,聞到沈青慣用的松節油味,淡淡的,自門縫裡飄進書房。他曾以為是畫具未收好,是雨潮把舊氣味逼了出來。他不肯深想。
如今卻不能不想。
他抬起手,指尖停在畫中人輪廓處。顏料乾硬,表面粗糙而冰冷。尚未觸及,那人似乎已覺察,末了,慢慢抬起頭來。
林硯之的手僵在半空。
畫中那張臉仍不分明,只露出一點下巴和蒼白的唇。唇微微翕動,像是要說話。
接著,他聽見一聲嘆息。
很輕。
這聲音,似自他身後傳來。
林硯之的背脊涼意愈深。他不敢動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,沉而急,掛在耳邊。月光斜進畫室,畫架、白布、舊木箱,一切都還在。只不過似乎空氣裡多了一點潮濕的腥氣,淡淡的。
他想起從前的一夜。
那時他們在畫室喝酒。沈青靠在窗邊,看著那塊蓋畫用的深藍粗麻布,忽然正經地說:「我沒有畫它。是它本來就在那裡。」
林硯之當時只笑他喝得太多。
如今想起來,那句話......
「沈青。」他又喚了一聲,聲音比方才低。
沒有人答。
但畫中那個蜷縮的人,似乎抬眼看了他。
林硯之猛地收回手,轉身便退。腳下踢到木箱,木箱翻倒,裡面幾支舊畫框散落出來。聲音在畫室裡炸開,驚得他自己也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桌角,指尖碰到一樣冰冷的東西。
那是一把刮刀,油畫用的刮刀。刃口很鈍,邊緣沾著乾透的灰藍顏料。它原本只是沈青常用的畫具,此刻在月光下加之色彩顯得十分異樣。林硯之盯著它看了片刻,忽然移開手。刮刀在桌面上輕輕一晃,發出極細的一聲響。
畫室重新安靜下來。
林硯之緩緩抬頭。
右牆上,那面蒙塵的舊鏡晦暗無光。多年來,他極少看它,他嫌它陰沉。他曾幾次說要把它取下來,沈青卻總說留著罷。
「鏡子會記得人。」沈青說過。
那時林硯之不愛聽。
此刻,他望著鏡子。鏡面灰霧似的暗著,卻仍映出畫室,也映出站在月光裡的他。林硯之臉色蒼白,肩膀微微偏著。
他屏住呼吸。
鏡中,他身後那塊空著的牆角,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慢慢多出了一點深色。起先只是一團影,接著那團影漸漸清晰,像像一塊濕透的衣料。
林硯之不敢回頭,只死死盯著鏡子。
那裡並沒有人。
只有地上多了一串水痕。那水痕從牆角慢慢延出,停在鏡子前方。
下一刻,鏡中的水痕處,漸顯出一點黑色.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