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修復師

二零xx年,香港。

彌敦道的霓虹被全息廣告取代,日夜不息地展示新款仿生眼、記憶保險、情緒管理藥劑的宣傳。重慶大廈外依舊聚著換匯的人群,咖哩與電子煙的氣味混雜一處,阿澈的工作室便於此,門牌掛著「記憶修復師」,他幫客戶從腦內晶片提取磨損的記憶數據,進行數字化修復與封存。

來找他的人大多年老。他們帶著模糊的舊照片、殘缺的信或一段旋律,求他打撈沉沒在時光裡的清晰畫面。阿澈總是默然接下晶片插入終端,在泛藍的光幕前工作數日,之後交還一段修復清晰的記憶影像。

他不問故事,不評悲喜,收費高昂,技術頂尖。

冬至那晚,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。約莫三十歲,穿米白高領毛衣,手裡沒有信物,只遞來一張晶片。

「我想修復一段關於聲音嘅記憶。」她說。

「但我唔知實際系咩。淨系記得……嗰把聲對我好重要。」

阿澈抬眼:「冇關鍵字,又冇場景,修復工程會好花工夫。」

「我畀三倍錢。」

「段記憶系十二年前嘅,地點...應該喺天水圍河邊。」

他不再多問。晶片插入終端,數據傾瀉。修復異常艱難,這段記憶受損很嚴重。阿澈花了整整一週,逐幀重建聲波圖譜;最終成型的,是一段長約十五秒的音頻。

他按下播放鍵。

先傳來雨聲,淅淅瀝瀝。

然後是一個少年變聲期略帶沙啞的嗓音,用跑調的粵語唱:「誓要去入刀山!浩氣壯過千關。」唱到破音處,自己先笑了起來。

笑聲未落,不知何處傳來模糊的吆喝:「走鬼呀!食環嚟掃檔喇!」一陣雜亂的奔跑聲,膠籮翻倒,芒果滾落一地的悶響。音頻戛然而止。

阿澈將音頻文件交還。女子在播放器前靜坐良久,肩線微微顫抖。

臨走時,她忽然回頭:「你唔好奇咩?」

「客人嘅記憶,始終系客人自己嘅。」阿澈擦拭著讀卡器接口。

「嗰把聲,其實系我自己嘅。」她笑了笑,眼角有細紋,「十二年前,我就係喺天水圍河邊擺生果檔嗰個小販仔。」

阿澈動作頓住。

「後來我做咗手術,去咗外國讀書,改同刪咗差唔多所有以前嘅記憶,怕自己會後悔,怕自己面對唔到。」她輕聲說。

「淨系呢一段……我唔捨得刪曬,就整到佢碎到幾乎認唔返。但而家,我想聽清楚當年嗰個自己,究竟系點樣笑嘅。」

她推門離開,風鈴輕響。阿澈獨自坐在幽藍的光幕前,許久,他拉開抽屜,取出一枚自己的晶片:十二年前,同一個冬至夜,他在天水圍河邊躲雨,聽見某個小販少年迎著食環署的追捕,一邊跑一邊荒腔走板地唱《誓要入刀山》。

他始終不知道那少年後來去了哪裡。直到剛才,那女子轉身時,他看見她耳後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,與他記憶中那個少年被塑料筐刮傷的位置,一模一樣。

阿澈將晶片貼近心口,窗外冷雨。有些記憶,原是未曾磨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