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：本文為《文姬归汉》全本劇本排版整理。整理依据于《中国京剧戏考》、bilibili《刘桂娟首演全折全本〈文姬归汉〉》。本剧本仅供学习、研究及非商业性分享使用，严禁以任何形式用于商业用途或牟利。文末附相关伴奏资料，供排练与欣赏时参考。
第一场
*
才华空把青春误，薄命难赓白首吟。
（念）** 镜鸾孤掩已成尘，念乱忧家更痛心。自古文章难赎命，可怜身做未亡人。
（白）** 奴家蔡琰字文姬，陈留圉人也。我父在日，官拜左中郎将，封高阳乡侯。奴家幼侍卫仲道，只因夫亡无子，只得归宁在家。幸有我父留下满架图书，堪以日常消遣。今日闲暇无事，我不免将焦尾琴抚弄一回，也好解除愁闷。
侍琴，
有。
取焦尾琴过来。
是啦。
*
小姐，瑶琴在此。
放下。
是啦。
待我抚弄一回便了。
（南梆子）** 日长时怎解我心中烦闷？
见瑶琴不由我睹物思人。
（白）** 想我父以抚弄传名，今已成《广陵绝调》了。
（南梆子）** 好比那寡女丝弦清调冷，
又好比别鹤吟动魄凄心。
（西皮摇板）** 在家中从未见捕蝉奇景，
却缘何带有那杀伐之声？
*
启禀小姐：大事不好了！
何事惊慌？快快讲来！
今有匈奴国造反，逢州抢州，遇县夺县，看看杀到我们这里来了哇！
这便如何是好哇？
小姐就该寻个安静所在，躲避躲避。
事已至此，也只好暂且逃生。苍头，
在。
你在我家多年，家中之事，只好奉托与你。别是物件都不要紧，唯有老爷留下满架图书，你须要小心保护。
侍琴，
有。
将焦尾琴带好，同我逃生去吧。
是啦。
没奈何我只得仓皇逃命，
留下了老苍头看守门庭。
哦，是是是。
家中事还望你多多地照应，
小姐，咱们可快点儿走吧！
*
第二场
*
俺，大司马李榷。适才探马报道，言道左贤王统兵前来，岂肯容他张狂？
众将官！
有！
阵前去者！
啊！
*
第三场
登山涉水争逃命，
*
女哭男号不忍闻。
胡兵满野追呼近，
哪晓今朝是死生？
举目看，旌旗影，
侧耳听，刀剑声。
我呼天，天不应，
我待入地地无门。
没奈何我只得奔波前进，
（西皮散板）** 乱哄哄后边来万马千军。
*
哎！你们是做什么的？
你管我们哪！我们是逃难的！
哪里是逃难的，分明是奸细！巴图鲁！
有！
拿下了！
啊！
*
第四场
*
此次行军多不利，
*
拿住奸细！
怎么？奸细？押了上来！
是。
将奸细押了上来！
*
听传唤想必是凶多吉少，
一霎时怕就要玉殒香消。
看这二人，好像好人家女子。
左右！
有！
与她二人松绑。
啊！
*
你们家住哪里？姓字名谁？不要害怕，慢慢地讲来。
容禀：
（西皮摇板）** 我本是汉通儒蔡中郎女，
妾名字叫文姬通晓诗书。
哦！你乃蔡中郎之女，文姬姑娘么？失敬得很。
来！
有！
与蔡小姐看座。
是！
谢座！
*
你乃聪明女子，若是服从本帅，同享荣华富贵。
我乃名父之女，岂肯充人下陈？国破家亡，无心求活。若蒙见杀，妾之惠也。
哎！小姐！别这么样说话呀！
你如此激烈，本帅决不难为于你。
来，将蔡小姐带到馆驿，好生款待。若有怠慢，定责不贷！
遵命！
啊，蔡小姐，安歇去吧。
小姐，咱们走吧，小姐，走吧，走吧，咱们……
*
来！
有！
将王妃官服备好，鼓乐送到馆驿。要好言相劝，不要怠慢，违令者斩！
遵命！
正是：
（念）** 难得相逢遇才女，忙将天书叩单于。
*
第五场
*
队伍神威，气轩昂，统三军，剿灭他邦。
*
堂堂将才恃英武，威威虎将镇帝都。纷纷剑戟如霜雪，个个儿郎胆气足。
（白）** 老夫，曹操。自讨灭群雄，迁都许昌，自为首相，这且不言。今日故旧凋零复痛，桥公之墓。最可叹者，蔡中郎伯喈与我十分交好，又无子嗣。闻得他女文姬，流落南匈奴，为左贤王匹配。此女才学，颇有父风。老夫准备厚礼，赎她回国。使蔡中郎有后，以继香烟。想周近熟悉胡情，不免命他前往。
来！
有。
周近进帐。
是。
周大夫进帐！
来也。
*
一生素识边夷信，怕是曹公命远行。
（白）** 参见丞相。
一旁坐下。
谢座。传唤小官，有何吩咐？
老夫今日想起一事，想蔡中郎与老夫交好，又无嗣子。闻得其女文姬，流落南匈奴，为左贤王妃。命你去往胡营，将她赎回国来。老夫准备黄金千两，彩缎百段，送与那单于。我想此事，定能办到，只是有劳大夫远行了。
区区远行，何劳之有？待小官收拾起行便了。
有劳大夫了！
（西皮摇板）** 想此事表人情一番举动，
准备着行聘礼送到胡中。
遵命。
（西皮摇板）** 别丞相此远行亦非劳顿，
表一表朋友情五伦之中。
*
记当日拜桥公过世腹痛，
（白）** 掩门。
*
喜此番赎文姬定庆成功。
*
第六场
*
胡中岁月无皇历，
但见草枯又一年。
（白）** 我，侍琴。只因我家小姐听我相劝，嫁了左贤王，左贤王倒也十分喜爱。怎奈我家小姐终日愁眉泪眼，闷闷不乐，想念家乡。唉！这也难怪，就是连我，将来也不知道如何打算哪？计算起来也有十年了，且喜我家小姐生下二子，我家小姐的意思，叫我教给二位公子汉朝的文字，将来也好回国。咳！这也是我家小姐一片痴心妄想。人家的孩子哪能跟你回国呢？咳，看今日天气晴和，不免带他们两人出去游逛便了。
（西皮摇板）** 在胡中衣和食两都不便，
悔不该与小姐误进忠言。
*
第七场
*
奉朝命不辞劳远行万里，
都只为怜才女赎那文姬。
满目中蔽尘沙已到胡地，
要与那匈奴国说明是非。
（白）** 周近。奉曹丞相之命，去到南匈奴，赎回蔡文姬。看看离胡地不远。
左右！
有。
趱行者！
啊。
数月间在鞍马程途难定，
又只见半空中雨雪霏迷。
*
第八场
*
荒原寒日嘶胡马，
万里云山归路遐。
蒙头霜霰冬和夏，
满目牛羊风卷沙。
伤心竟把胡人嫁，
忍耻偷生计已差。
月明孤影毡庐下，
何处云飞是妾家？
*
看贤妻这恩情半真半假，
却缘何每日里泪落如麻？
我只得进宫院撩她情话，
原来是上早朝走马还家。
啊，我看妃子面带泪痕，为了何事？
我并未落泪呀？
明明泪痕未干，怎说无有？何必隐瞒于我？
对啦，小姐。
哦！莫非是我胡人粗鲁？还有什么不满意之事么？
王爷待我恩情甚好，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？王爷不要多疑。
既然如此，我从不见你一开笑口。你我既为夫妻，有话就该言讲，不必隐瞒于我，也好替妃子你分忧解愁。
小姐，您有什么话儿，就跟王爷说吧。
王爷再三询问，妾也不敢隐瞒。自古道：“狐死尚要首丘”，何况我们人类？是我每日思念家乡，故而伤心落泪。
这倒容易得很。
噢！真个容易？不知几时可以回国？
待我养兵数载，夺取汉朝天下，带你回国。那时还要封你做王后，岂不容易得很？
王爷，你要取那汉室天下，便是我国仇人。恬颜事仇，妾所不愿。唯有一死而己！
不必如此，你我饮酒取乐。
陪侍王爷。
来，酒宴摆上。
是。
*
妃子请。
请。
啊！你为何又伤心落泪呀？
我并未落泪。
待我与妃子把盏。
妾实不会饮酒，王爷多吃几杯吧。
哦，妃子既不愿饮酒，你我去至郊外，行围射猎，消遣一回，你看如何？
胡人欢喜骑射，妾是不惯的。
这又不好，那又不好，这倒难了。
*
宫中宣召，速速进宫。
知道了！
*
啊，妃子，宽饮几杯，我去去就来。
带马。
送王爷。
*
看他这样殷勤，他哪知我的苦心喏！
（西皮散板）** 终日里对胡人笑啼都假，
献殷勤又何必埋怨于他？
*
第九场
*
满朝争识单于贵，
周大夫到。
有请。
有请。
*
啊，大夫请！请坐！不知大夫驾到，孤有失远迎，面前恕罪！
周某来得鲁莽，单于海涵！
岂敢！大夫到此，有和见教？
只因我国有一女子，名叫蔡文姬，乃是通儒蔡中郎之女。我家丞相特命下官前来赎她回国，单于做主。
虽有此女，配与左贤王为妻，在此居住多年。何必叫她回去？
只因她父无子，就生此女。我家丞相特备黄金千两，彩缎百段，望求单于笑纳。
来！
有。
礼物抬上来。
啊。
*
呜呼呼呀！这些个礼物，孤家安能不收？嗯，我自有道理。
啊，大夫，那左贤王，乃是我国大臣。若将他夫妻拆散，如之奈何？
啊，单于，想今日中国，俱都是曹丞相势力之下。破乌桓，斩蹋顿，殆忘异心。我想为一女子，开罪天朝，未免有些不便吧！
大夫所言极是。这礼物焉敢不收？
来！
有。
礼物搭了下去。
搭了下去。
大夫暂居馆驿歇息，孤家自有主张。
周某静听大王好音。暂时别。
好，奉送。
*
第十场
*
你将这圣旨交与你家小姐，叫她即刻回国便了。
*
哎，是啦。
*
啊！这下可好啦！我们小姐要回国了！我给我们小姐送个信儿去。
有请小姐。
*
极目胡天空咏叹，不知何处是长安。
（白）** 何事？
小姐，您大喜啦！您瞧瞧这上面都写的是什么？
待我看来。
*
好了，待我谢天谢地。
侍琴，
有。
你可晓得几时可以启程？
那我也不知道哇！
你去传话周大夫，要急速启程才好。
是啦。
妈呀！您上哪儿呀？
无端生此两儿，我一旦回国，他二人岂不成无母之人么？
侍琴，
哎。
你替我想来，如今我倒是去住两难了。
这叫我也是没有主意呀！
我一心想念家乡，适逢机会，难道为这两个孽障，就永远葬身此地不成？机缘错过，后悔难追！还是硬着心肠，回国便了。
妈呀！您回去带着我吧！您带着我！您带着我！
哎，我说小姐，这父母疼子可都是一样的。
咳！是啊！父母爱子，人有同情。想我父在日，何等疼爱于我。如今三尺孤坟，连一杯麦饭都无人祭扫。我若是牵连私情，把祖宗丘墓弃之不顾，我怎对得住先人？又怎对得起那曹丞相啊？也罢！你与我收拾行装，就此启程便了。
是啦。
妈！您带着我！带着我！您带着我！
好好好，你二人不要啼哭，你随着侍琴去换衣服，我们带你回去就是。
是啦，咱们去换衣服去。
您带我们去啦？
走吧，走吧，走吧，咱们换衣裳去。
侍琴。
哎。你们俩先去吧。
你来，你来，你来。
*
小姐，您叫我什么事啊？
你看他二人如此可爱，叫我怎生舍得？
不用说您舍不得，就是连我也舍不得他们哪！
怎么！你也是舍不得他们？
对啦。
哎呀，这就好了。我本想带你回国，看此情形，只好烦你抚养他们，待成人之后，我多备金银，赎你回国。你不要推辞，我这里拜托了。
我说小姐，事到如今，我也不敢推辞。可是一样，小姐此番回得国去，可不要忘了我呀！
侍琴，我焉能忘你的大恩？你去哄住他二人，不要与我见面。免得临别之时，悲痛难捱也！
哎！是啦！
*
生离不如死别了！
（西皮摇板）** 日日思归归又怨，
不归却又一心悬。
还乡惜别两难遣，
宁弃胡儿归故园。
*
第十一场
啊哈！
*
我本，
（数板）** 我本是中国人，是也有买卖做。记得那一年，是胡人来打我。胡人来得凶，是杀人又放火。我是惯爱说大话，是趴到死人堆里头躲一躲。偏偏肚子不争气，是叽哩咕噜直觉饿。刚刚把头钻出来，胡兵看见把我掳。掳到他国不当人，是愣要当个牛马做。这样看起来，是国别亡，是家别破。给人家外国当奴隶，是真叫实难过，实难过。
（白）** 在下李成，我也是中国人。只因那年胡人造反，把我掳到他国。还算好，不肯伤害我的性命。赏我一名老军，让我看守昭君墓，这且不言。听说被俘虏来的蔡文姬蔡小姐，奉旨要回国了。可惜一样啊，不打我们这儿经过。我打算往上赶上几站，到了那儿我要求要求，把我带回国去。我们这儿还有一个伙伴哪，把他叫出来，我们商量商量。
我说伙计，伙计！
啊哈！
*
哎，什么事啊？
什么事情啊？
啊！
你知道蔡小姐呀，奉旨要回国啦。
噢！
可惜一样啊。
怎么？
不打咱们这儿经过。我打算哪，赶上几站哪，要求把咱们带回国去，你瞧怎么样啊？
是这么个事啊？
啊！
你这儿等着，我去。
嘿嘿嘿！什么你去呀？你瞧你长相到那儿一说砸了，不带咱们了，那怎么办哪？
那怎么那个？
怎么办？
啊？
我去。
你去？
你这儿等着我。
噢。
向例我是会运动啊。
是啊。
运动好了，把咱们带回国去，咱们还吹哪。
吹什么呀？
咱们就说呀：新近咱们游历外洋回来的。
哎，这倒不错！
听我的信，我去。
你可别把我忘了！
没错！听信儿吧！
听信儿！
*
第十二场
整归鞭行不尽天山万里，
*
见黄沙和边草一样低迷。
又听得马啸啸悲风动地，
虽然是行路难却幸生归。
悔当日生胡儿不能捐弃，
到如今行一步一步远足重难移。
从此后隔死生，
（西皮散板）** 永无消息，
趱行者！
反叫我对穹庐无限依依！
*
第十三场
*
望长天观日落光辉暗淡，
倒不如在此处少驻整鞍。
（白）** 一路行来，天色将晚，不免在馆驿住宿一宵，明日再行。远远望见小姐来也。
*
禀小姐：天色已晚，就在馆驿安宿一宵，特来请示。
但凭大夫。
驿馆去者。
啊。
*
大夫鞍马劳乏，请歇息去吧。
遵命。
*
爱胡儿又恨胡乡，旧怨初平新怨长。
*
看如此荒郊，月光惨淡，朔风四起，孤灯不明，叫我这伤心人如何可以安睡？驿亭外胡笳远鸣，声声哀怨，似代我诉说离愁。我蔡文姬柔肠寸断矣！想我在胡中多年，感胡笳之声，用琴写之。曾制有《胡笳》第十三拍，今夜千愁万恨并在心头，我不免再制成《胡笳》第十四拍，也好稍抒幽愤。人生到此，怎不凄凉人也！
*
身归国兮儿莫知随，
心悬悬兮长如饥。
四时万物兮有盛衰，
唯有愁苦兮不暂移。
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，
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。
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，
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。
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，
河水东流兮心是思。
天已不早，请小姐登程。
就此启程。正是：
（念）** 星河寥落胡天晓，关塞萧条白日长。
*
第十四场
啊哈！
*
连日赶路多辛苦，大风如刀削屁股。
（白）** 今天蔡小姐奉旨回国了，我不免在这大路旁边等候小姐。看那旁黄尘起处，想必是小姐的人役来也！
*
迎接小姐！
你是什么人？
人役列开！
是，哦，参见小姐。
你是做什么的？
小人是看守昭君墓的老军，我也是中国人。听说您要回国了，求您把我带回去吧。
啊，周大夫，我想昭君可怜得很，我想前去祭奠一番，你意如何？
但凭小姐。
墓陵离此多远？
还有一箭多地。
你叫什么名字？
小人名叫李成。
李成。
有！
带路前往。
是！诸位随我来。
*
第十五场
*
来此已是。
可有香火？
哦，外国不兴那个。
待我潦草祭奠一番。
是。
明妃啊！我与你境遇相同，这伤心一样。我今日到此，祭奠与你，不知你地下阴灵可能知晓否？
（二黄导板）** 见坟台哭一声明妃细听，
席地而坐。
*
我文姬来奠酒诉说衷情：
（反二黄慢板）** 你本是误丹青毕生饮恨，
我也曾被娥眉累苦此身。
（反二黄快三眼）** 你输我及生前得归乡井，
我输你保骨肉幸免飘零。
问苍天何使我两人共命？
听琵琶马上曲悲切笳声。
看狼山闻陇水梦魂，
（反二黄散板）** 犹警，
可怜你留青冢独向黄昏。
参见小姐，我名叫张四，我也是中国人。听说您回国，您把我带回去得啦。
哎，小姐，他还年轻哪。让他这儿看着，您把我带回去得啦。
别介！别介！别介！您把我带回去得啦。
你二人俱是中原人，可晓得墓中也是中国人哪？烦你们多看守几年，待有机会，再回国去吧。
李成、
是。
看赏。
是。
*
谢小姐。咳！你呀！你净跟着搅吗你！
你净跟我吵吗！
谁也不带啦！
*
我们启程吧。
（反二黄散板）** 这叫做惜惺惺相怜同命，
她那在九泉下应解伤心。
我只得含悲泪兼程前进，
还望她向天南月夜归魂。
*
第十六场
（〖吹打〗，四龙套、曹操同上。四兵丁、周近引蔡琰同上。）
大夫歇息去吧。
*
叩见伯父。
免礼，快快请起。一路劳乏，歇息去吧。
容侄女回家探视，再来叩府谢恩。
好，回府歇息去吧。
正是：
（念）** 我生不辰逢离乱，幸叫生入玉门关。
*
回府！
*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