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现有文献与证据整理
序
引言
我们每天都在说「世界」。
全世界、世界史、世界观、虚拟世界,还有一个人的内心世界。
一个人离开家乡,旁人会说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一个人长久沉默,我们又会说他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这个词已经平常得几乎看不见来历。可若将这个词拆开来看,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「世」,常与时间相连,一世、世代、前世、来世。
「界」,则常与范围和分际有关,边界、疆界、界限。
一边是时间,一边是空间与范围。它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合在一起,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「世界」?
许多人会给出一个很快的答案,「世界」这个词,来自佛经。
这个答案有其根据。只是,若说得太快,便容易把几千年的语言变化,压成一句轻巧的冷知识。
因为,「来自佛经」这四个字,至少牵涉四个不同层面的问题。
第一,在佛教传入汉地以前,「世」与「界」各自已有怎样的含义与用法?
第二,在佛经翻译以前,汉语中是否已经出现过「世界」二字连用?译经活动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?
第三,佛经中的「世界」究竟指什么?它与现代汉语中的「世界」,有哪些重合,又有哪些差异?
第四,从中古到近代,「世界」的意义和用法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?
这四个问题,须得一一分开来看。
01
一、佛教传入以前,汉语如何描述人所处的整体?
佛教大约在公元一世纪前后,开始进入汉地。
关于佛教初传,后世最常提到的,是「汉明帝夜梦金人」的故事。南朝宋范晔所撰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记载:「世传明帝梦见金人,长大,顶有光明。」明帝询问群臣,遂有人回答,西方有神,名为佛。[1]
这段记载开头用了「世传」二字。它能够证明,至迟在五世纪,正史已经收录了这则故事;至于梦金人、遣使求法等细节,则不能未经辨析,便直接视为公元一世纪的现场记录。
比这则传说更为具体的,是《后汉书·楚王英传》所载永平八年,也就是公元65年的诏书。诏书中已经出现「伊蒲塞」与「桑门」等佛教用语,说明至迟在公元一世纪中叶,汉地上层社会已经出现佛教信众与僧侣活动的迹象。到了公元二世纪中后期,佛经翻译逐渐成为可以连续观察的历史活动。东汉桓帝、灵帝时期,安世高、支娄迦谶等来自西域的译者先后来到洛阳,译出一批佛教经典。汉语也由此开始较大规模地面对一套来自印度与中亚的宗教概念。
这些材料只能帮助我们确定佛教进入汉地并逐渐传播的大致年代,却不能直接回答某个汉语词汇究竟出现于何时。
若要追问「世界」的来历,仍须回到更早的汉语文献,分别考察「世」「界」以及「世界」二字的实际用法。
先看「世」和「界」。
在先秦文献中,「世」常与世代和时间延续有关。《论语》说「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。」这里的「世」,大致指一代或三十年左右的时间。
「界」则有疆界、分限之意。《孟子》说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。」这里的「界」,指划定地域的界线。[2]
由此可见,「世」与「界」都是佛教传入以前便已存在的汉语语素。佛教没有创造「世」,也没有创造「界」。
那么,在「世界」尚未成为常用词以前,汉语是否缺少描述天地万物整体的表达?
自然不是。
首先是「天地」。
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已经将天、地对举「谓天盖高,不敢不局;谓地盖厚,不敢不蹐。」到了《周易·系辞下》,又有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之语。[3]
在这些文献中,天与地构成万物存在的基本范围。二者并举时,也不只表示头顶的天空与脚下的土地,还涉及万物的生成、运行及其秩序。
「天地」所强调的,是万物生长于其间的自然整体。
另一种重要表达是「天下」。
「天下」原本可以从字面理解为天之下的全部地域,但在先秦文献中,它很早便进入政治语境。《尚书》《左传》《孟子》等典籍所说的「得天下」「治天下」与「失天下」,往往同时牵涉土地、人民、王权与统治秩序。[4]
所谓「得天下」,并非仅仅占有一片地域,也意味着获得对一个政治共同体的统治权及其正当性。「失天下」同样不止表示疆域缩减,还意味着统治秩序的瓦解。
因此,「天下」既有空间范围,也有鲜明的政治含义。它所描述的,是一个以王权、人民与秩序相互维系的政治整体。
此外,还有「宇宙」。
《庄子·齐物论》已有「旁日月,挟宇宙」之语。《庄子·庚桑楚》又分别解释「宇」与「宙」,「有实而无乎处者,宇也;有长而无本剽者,宙也。」
到了西汉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,这层含义被表达得更为整齐「往古来今谓之宙,四方上下谓之宇。」[5]
在这里,「宙」指向从古至今的时间延续,「宇」则指向上下四方的空间范围。「宇宙」因而能够同时容纳时间与空间,表示一个比「天下」更少依赖政治秩序的整体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先秦两汉文献中的每一次「宇宙」,都已经等同于现代天文学意义上的宇宙。古今词义之间仍有距离。只是可以确定,在佛教大规模译经以前,汉语已经能够将时间与空间放在同一个概念中加以理解。
由此看来,佛教带来的,并非中国人关于天地万物的第一个整体观念。
在佛教传入以前,汉语已经有「天地」「天下」「宇宙」等不同表达。「天地」偏重万物生成与自然秩序,「天下」偏重地域、人民与政治统治,「宇宙」则能够同时指向时间与空间。
它们彼此交叠,却各有侧重。
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既然「世」与「界」早已分别存在,汉语中也已有多种描述整体的词汇,那么,「世」与「界」究竟从何时开始连用?佛经翻译又在这一过程中起了怎样的作用?
02
二、佛教传入以前,已经有「世界」这个词了吗?
要追问佛经翻译在「世界」一词的形成中起了什么作用,先得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佛教传入以前,汉语中是否已经出现过「世界」?
就目前能够核查的先秦、两汉传世文献以及相关语言研究来看,尚未发现「世界」二字作为一个整体名词使用的明确例证。[6]
这里需要格外谨慎。
在现存文献中未能检出,并不等于这个词在当时绝对不存在。古代文献多有散佚,今日所见只是历史语言材料的一部分;不同数据库的收录范围、文本年代与检索方式,也各有局限。
因此,我们能够作出的判断,只能限定在现有材料之内:在目前可见的前佛教汉语文献中,「世」与「界」早已分别存在,但尚未见到二字稳定结合、共同指称某种存在范围的确切用例。
现存较早且较为明确的「世界」用例,主要集中在东汉末年以来的汉译佛经中。
线索由此转入早期译经活动。
03
三、「世界」第一次清楚地出现在哪里?
公元二世纪后半叶,洛阳不仅是东汉的政治中心,也逐渐成为早期佛经翻译的重要地点。
当时的译经,往往并非一人独自完成。外国僧人可能口授或诵出原典,通晓不同语言者负责转译,汉地学者或信众则从事笔录、校订与润饰。不同译经活动的具体流程并不一致,也未必已经形成后世那种组织严密的译场制度,但其协作性质,大体可以确定。[7]
译经者所面对的,也不只是几个发音陌生的词语。
佛、菩萨、涅槃、劫、佛国等概念,背后牵连着关于生命、时间、空间、修行与解脱的另一套理解。中土原有的「天地」「天下」「宇宙」虽然能够表达某些相近意义,却往往难以与这些佛教概念完全对应。
于是,一个具体而困难的问题摆在译经者面前,这些来自另一种语言与思想传统的概念,应当如何被安置进汉字之中?
支娄迦谶便活动于这样的历史环境中。他来自月氏,大约在公元二世纪后期于洛阳从事译经,是现存记载中较早系统翻译大乘佛经的译者之一。
现行《阿閦佛国经》题作后汉支娄迦谶译。经中有一句「佛告舍利弗:『有世界名阿比罗提,其佛名大目,于彼为诸菩萨摩诃萨说法及六度无极之行。』」[8]
这句话可以直译为,有一个世界,名叫阿比罗提,其中有一位佛,名叫大目。
从句法上看,这里的「世界」已经作为一个整体名词使用。它前接「有」,后接「名阿比罗提」,指向一个能够被命名和辨别的存在范围。
「世」与「界」在这里已经很难再被分别解释。二字共同承担了一个完整的指称功能。
传统上同样归于支娄迦谶译出的《佛说般舟三昧经》中,也有类似用例:「如一佛国之世界,皆破坏碎以为尘。」[9]
这里设想一个佛国中的世界被彻底击碎,化为微尘。「世界」同样是句中的一个完整单位,并非「世」与「界」偶然相邻。
这两处材料至少可以说明,至迟在公元二世纪后期,「世界」已经在部分汉译佛经中作为复合名词使用。
不过,这仍不足以证明支娄迦谶本人,或某一位参与译经的人,在某一天「发明」了这个词。
现存佛经文本经历过漫长的抄写、校勘与编藏过程。即使接受经录中的传统署名,也不能无条件地把现行文本中的每一个字,都视为东汉初译时毫无变动的原貌。
再者,词语的形成通常不是一个可以精确定位的瞬间。它可能在不同译者的口头讨论与译文实践中反复出现,经过沿用、调整与筛选,才逐渐成为较稳定的书面表达。
因此,较为谨慎的说法应当是,在现存较早且能够核查的材料中,「世界」作为复合名词的早期书面用例,明确见于东汉末年的汉译佛经。佛经翻译活动至少是这个词得以书面化、传播并逐渐定型的重要环境。
到了西晋,相关用法已经更为丰富。
太康七年,即公元286年,竺法护译出《光赞经》。经中有言「是时世尊则演如来清净真妙志性光明,照此三千大千世界,普及十方各江河沙等诸佛国土。」[10]
这里的「世界」已经进入「三千大千世界」这一完整的佛教宇宙论表达之中,并与「十方」「诸佛国土」等词语共同出现。
此时的「世界」,不再只是偶尔用于指称某一佛国。它已经能够与数量、方位和不同佛土组合,成为描述佛教空间体系的常用词语。
若仅依据现存材料,大致可以勾勒出这样一条线索。公元二世纪后期,汉译佛经中已经出现较早而明确的「世界」用例,到了公元三世纪后期,它在佛典中的组合方式与使用范围都已更加丰富。
这条时间线仍然无法告诉我们,「世界」究竟由谁最先说出。
它所呈现的,更像是一个词语逐渐形成的过程:旧有的「世」与「界」,在数代译者的反复取舍、沿用与调整中,被组合起来,用以承载一种此前汉语尚未以同样方式表达的空间观念。
「世界」或许没有一个可以确定姓名的发明者。它是在翻译中,慢慢成为一个词的。
04
四、「世界」究竟翻译了什么?
到了这里,问题似乎变得具体了。
既然「世界」出现在佛经中,那么,它究竟翻译的是哪个梵语词?
许多人会说,「世界」就是梵语 lokadhātu的意译。
这个回答有其根据,却仍不完整。
佛经翻译并非一张整齐的一对一词表。同一个梵语词,在不同经文、不同译者手中,可能有不同译法。同一个汉语词,也可能被用来翻译几个相近却并不完全相同的概念。
还须说明,东汉早期佛经的原本并不一定都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古典梵语文本。以支娄迦谶的部分译经为例,有研究认为,其原语可能与犍陀罗语等中古印度语言有关。[11] 因此,今日利用现存梵本与汉译本对读,只能帮助我们辨认某些段落中的对应关系,不能直接还原东汉译者案前那一份已经散佚的原本。
先看lokadhātu。
其中,loka 通常与世间、众生所处的世界有关;dhātu 的含义较为复杂,可以表示构成部分、要素、范围或领域。二者结合为 lokadhātu 后,在佛教语境中通常指一个「世界系统」或「世界领域」,不宜只凭两个词素,将它机械地拆解成现代汉语中的「时间加空间」。[11]
鸠摩罗什所译《金刚经》中有一句,「世尊!如来说世界,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」
现存梵本的相应段落使用了 lokadhātu;在前文提到「三千大千世界」时,则使用完整的复合形式 trisāhasramahāsāhasra-lokadhātu。[12]
在这一处经文中,汉语「世界」与 lokadhātu 之间,确实存在清楚的对应关系。
这里所说的「世界」,也并非现代地理意义上的一颗地球。它是佛教宇宙论中的一个世界系统:其中有须弥山、日月、四洲以及不同层次的众生居处;许多这样的基本世界,又可以依一定数量关系组成更大的世界系统。
因此,「三千大千世界」并非三个彼此并列的「千世界」,也并非三千个世界的简单总和。它是一套层层扩展的宇宙结构名称。
然而,汉译佛经中的「世界」,并不只对应 lokadhātu。
鸠摩罗什译《法华经》时,写佛陀眉间放光,「照东方万八千世界。」现存梵本的相应段落使用的却是 aṣṭādaśa-buddhakṣetra-sahasrāṇi,也就是「一万八千佛国」或「一万八千佛土」。其中的核心词是 buddhakṣetra,并非 lokadhātu。[13]
buddhakṣetra 由 buddha 与 kṣetra 构成。kṣetra 原有田地、区域或领域之意,进入佛教语境以后,buddhakṣetra 通常指一尊佛所住持、教化或显现其功德的国土,汉译中常见「佛国」「佛土」「佛国土」与「佛刹」等表达。
「世界」与「佛国」的意义可以重合,却不能完全等同。
lokadhātu 较偏向宇宙结构中的世界系统,buddhakṣetra 则较偏向一尊佛所教化的领域。不过,在具体经文中,一尊佛的国土往往也以一个或多个世界系统为范围,二者因而时有交叠。译者根据上下文,将它们译成「世界」「国土」「佛国」或「佛刹」,并不奇怪。
由此可见,「世界」并不是某一个印度语词永远固定的汉语标签它有时对应 lokadhātu,强调世界系统;有时对应 buddhakṣetra,指向佛国或佛土。至于其他经文中的具体对应,还须逐句比较原典、异译与现存梵本,不能一概而论。[11]
这种译词尚未完全固定的状态,在早期译经中尤其明显。
支娄迦谶所译《道行般若经》中,可以看到「千天下」「三千大国土」「恒边沙佛刹」等不同表达。[14]
「天下」「国土」「佛刹」共同进入相近的佛教宇宙论语境,说明早期译者并非一开始便只用「世界」来承载这些外来概念。
他们手中原本已有许多汉语材料:天地、天下、国土、世间、疆界,以及后来逐渐普及的佛国、佛土与佛刹。
翻译所做的,并非将一个外语词机械地换成两个汉字。译者需要在汉语已有的词义与表达习惯之间不断选择,有些词直接沿用,有些词被赋予新的含义,还有一些旧有语素,则在翻译中被重新组合。
「世界」很可能便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并稳定下来的。
「世」与「界」都是佛教传入以前便已存在的汉语语素。译经活动将它们组合成一个整体,使之能够指称众生所居的领域、佛陀所教化的国土,以及由许多基本世界构成的宇宙系统。
不过,这仍是一种依据现存语料作出的历史解释。
目前没有哪一部文献记载,某位译者曾有意识地说「我要以『世』表示时间,以『界』表示空间,再把它们合成一个新词。」我们能够看到的,只是翻译完成之后留下的文字,以及这些文字在数百年间逐渐增加、扩展和稳定的过程。
佛教经典带来了一套新的空间结构,汉语提供了已有的字词。翻译使旧字承担了新的关系。
「世界」便是在这场相遇之中,慢慢成为了「世界」。
05
五、「世为迁流,界为方位」是真正的词源吗?
说到这里,许多人会想到《楞严经》中的一句名言,「世为迁流,界为方位。」
经文接着说:「汝今当知,东西南北、东南西南、东北西北、上下为界;过去未来现在为世。」[15]
按照这段解释,「世」是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迁流,「界」则是上下四方的空间分位。「世界」二字合在一起,便仿佛同时包含了时间与空间。
只是,它所提供的是一种词义解释,不能直接视为「世界」一词最初形成的历史证据。
原因首先在于年代。
现行《楞严经》的题署,将其译出时间系于唐中宗神龙元年,也就是公元705年,并列中天竺沙门般剌蜜帝「译出」、清河房融「笔授」、乌长国沙门弥伽释迦「译语」。不过,《开元释教录》又留下了怀迪与一位未载姓名的梵僧共同译出此经的另一种说法。有关这部经的具体传译过程,早期记载并不完全一致。[15]
与之相比,前文所见《阿閦佛国经》《般舟三昧经》等早期译经传统中的「世界」用例,已经可以追溯到公元二世纪后期。两者之间相隔约五百年。
近现代学界对于《楞严经》的成书与翻译来源,也长期存在分歧。有的研究者将其视为中国编纂的疑伪经典,或认为其现行文本带有深刻的汉地改造;另有研究则重新检讨传译史料,主张它具有印度原典及翻译活动的基础。[16]
无论采取何种立场,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「世为迁流,界为方位」这一解释,出现的时间明显晚于「世界」这一词语本身的形成与使用。因此,它更适合被理解为唐代汉语佛教语境中,对既有词汇所作的一种训释性阐发。
经过数百年的使用,「世界」已经成为佛典中的常见词汇。到了《楞严经》这段文字中,二字又被重新拆开,「世」被置于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时间结构中;「界」则被置于十方空间的方位结构中。
原本已经结合成词的两个语素,由此获得了一套完整而对称的解释。这种解释可以称为后起的语义阐发。它说明唐代佛教语境如何理解「世界」,却不能反向证明,东汉译经者最初正是按照「时间加空间」的思路创造了这个词。
同样,上一节谈到的 loka、lokadhātu 与 buddhakṣetra,也不能按照汉字的字面意义,机械地拆成「世」与「界」。印度语言中的词义结构,与汉字自身携带的语义联想,并不完全重合。
外来的概念先借助汉语获得表达,经过长期流传,汉语自身的字义与思维习惯,又反过来参与了对这些概念的解释。
一个词在翻译中产生,随后又被使用者重新理解。
「世为迁流,界为方位」解释的,正是「世界」后来如何被理解,它没有告诉我们,这个词最初究竟如何产生。
06
六、佛经中的一个「世界」,究竟有多大?
在现代日常汉语中,「世界」可以指地球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社会。所谓「世界地图」,通常是对地球表面的描绘,所谓「世界人口」,则是对这颗星球上人口总数的统计。
然而,在汉译佛经中,「世界」并不是一个尺度始终相同的单位。在不同经文与不同语境中,它可以指众生所居的一处范围,可以指一尊佛所住持或教化的国土,也可以指由日月、须弥山、四大洲、诸天等共同组成的世界体系。
《阿閦佛国经》中,不仅有一个名为阿比罗提的世界,也多次谈到「他方世界」。经中有言「若有菩萨摩诃萨于是世界若他方世界……」
其中的「于是世界」,即「在这个世界」,「他方世界」,则指位于其他方所的世界。[8]
这类表述说明,在佛典的空间想象中,「世界」可以使用复数。一个世界之外,还可以有其他世界;不同世界可以被命名、辨别,也可以分别位于不同方向。
佛教宇宙论又提出小千世界、中千世界与大千世界的层级。
玄奘所译《阿毗达磨俱舍论》卷十一说「四大洲日月,苏迷卢欲天,梵世各一千,名一小千界;此小千千倍,说名一中千;此千倍大千,皆同一成坏。」[17]
论中接着解释,一千组由四大洲、日月、须弥山、欲界诸天乃至梵世构成的基本世界,合称一个小千界,一千个小千界,构成一个中千界,一千个中千界,再构成一个大千界。
所谓「三千大千世界」中的「三千」,并非说总共只有三千个世界。它所表示的,是「千」这一数量关系先后经过小千、中千、大千三个层次。
这套计算具体包含多少日月、山洲与天界,此处不必继续展开。
我们只需把握一点。佛典中的「世界」,通常并不等同于一颗孤立的地球。它可以被命名,可以被计数,可以区分此方与他方,还可以依照一定层级,被组合成更广大的世界体系。
这种空间结构,与「天下」在先秦两汉政治语境中的典型用法有所不同。
「天下」虽然也可以指极为广阔的地域,但在「治天下」「得天下」「失天下」等表述中,它往往被理解为一个可以统一治理的政治整体,其中牵涉王权、人民、疆域与秩序。
佛典中的诸世界,则可以在十方同时存在。此世界之外尚有他方世界,一个世界体系之外,又可以有更多世界体系。
这里比较的是两种概念在特定文献中的侧重点,并不意味着古代中国思想只有一种单一、封闭的「天下观」,也不意味着佛教宇宙观内部没有中心、方位与等级。
较为准确的说法是,佛经的传入,使汉语读者更为集中地面对一种复数的世界结构。
世界不再只是一片可以被统一描述的「天下」,也可以是许多个彼此并存、层层展开的「世界」。
07
七、一个佛教词,怎样离开佛经?
一个词被写进佛经,只能说明它已经进入译经语言。要进入更广泛的汉语,它还需要被反复抄写、诵读和讲解,随后被诗人、学者、小说家乃至普通说话者不断借用。
这种过程并不意味着佛教含义逐渐消失,更多时候,是旧义仍然留在原处,新的用法却从它身旁慢慢生长出来。
晚唐诗人李商隐在《北青萝》中写,「世界微尘里,吾宁爱与憎。」[18]
李商隐生活于公元九世纪。到了这里,「世界」已经可以自然进入文人诗歌,不再只是一项需要解释的译经术语。
不过,这句诗仍有浓厚的佛教意味。「微尘」本就是佛典中常见的表达,爱与憎也属于佛教反复讨论的执著。诗人将「世界」与「微尘」并置,人的得失与爱憎,似乎也随之被放进了一个更为渺小的尺度之中。
这说明,至晚唐时期,「世界」已经走出经文的句法,却仍携带着经文留下的意义。
到了南宋,朱熹在讨论「经」与「权」时出现过一句很口语化的话,「若日日时时用之,则成甚世界了!」[19]
这里所说的「权」,是特殊情势下的权宜处置。朱熹的意思是,若把不得已的例外手段当作日常原则,事情还会变成什么样子?
因此,「成甚世界」大致相当于后来的「成什么局面」「成什么世道」。
此处的「世界」,已经不再专指佛国、众生居处或宇宙系统。它开始指向现实人间的状态、秩序与局面。
到了明代后期,《西游记》开篇又写,「感盘古开辟,三皇治世,五帝定伦,世界之间,遂分为四大部洲。」[20]
「世界」在这里已经成为小说叙事中的普通词语。作者不必停下来说明它的来源,便可以直接用它铺陈故事发生的广大空间。
只是,这里的四大部洲,东胜神洲、西牛贺洲、南赡部洲与北俱芦洲——仍然来自佛教宇宙观。
中国上古传说中的盘古、三皇与五帝,同佛教所说的四大部洲,被安置进同一个叙事开端。不同来源的观念已经彼此交织,很难再分出一条清楚的界线。
这几处材料并不能构成一部完整的词义演变史,也未必都是各自义项最早的例证。
但它们至少显示了「世界」扩展的大致方向。
在佛经中,它可以指众生所居的领域、佛国或世界系统。进入诗歌以后,它可以承载人的爱憎与生命感受。进入讲学语录以后,它又可以表示现实的局面与世道。到了通俗小说中,它已经能够成为故事展开的日常背景。
直到今天,我们仍会说「极乐世界」与「三千大千世界」,也会说「花花世界」「儿童世界」「网络世界」与「内心世界」。
这些用法来自不同年代,却共同留在同一个词中。
08
八、现代汉语的「世界」,是不是又从日本传回来的?
到了十九世纪,「世界」又经历了一次重要的意义扩展。
西方地理、历史、政治与哲学知识不断进入东亚。地球各处不再只是遥远而零散的地域,也逐渐被组织成一套由国家、贸易、战争、交通与知识共同联系的全球结构。
原有的汉字词语,开始被用于承载这些新的概念。
明治时期的日本,大量使用「世界」翻译和整理这些西方概念。甲午战争以后,尤其是公元一八九五年以后,大量日文书刊、译著与留学生带来的现代词汇进入中国。[21]
因此,有人认为,现代汉语中的「世界」,其实是一个由日本重新传回中国的词。
这句话需要分开来看。
从词形和早期词义而言,「世界」显然并非日本创造。它在汉语佛经中已经使用了一千多年,又先后进入诗歌、语录与小说。
在甲午战争以前,中国境内的中西翻译已经开始用「世界」对应英文 world。
一八二二年,英国传教士马礼逊出版《华英字典》的英汉部分,在 world 条目下,他已经列出「地球」「普天下」「世间」「世界」等中文表达。1866至1869年间出版的罗存德《英华字典》,也在 world条下并列「世」「世界」「天下」「寰宇」等译词。[22]
这说明,至迟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,「世界」已经能够在中文翻译环境中,直接作为 world 的基本对应词之一。
这个过程早于甲午战争,也并非只能通过日本发生。
然而,由此便否认日本的作用,同样不妥。
日本没有创造「世界」这个词,却在明治时期的现代知识体系中,大量使用并重新组织了它。「世界史」「世界文学」「世界经济」「世界主义」等复合表达,使「世界」获得了更强的构词能力,也逐渐成为描述全球政治、历史与社会的基础词汇。
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,中国读者通过日文书刊、翻译作品和留学活动,集中接触到这些已经系统化的表达。
因此,从日本进入中国的,并非「世界」二字本身,而是这个旧词在现代知识体系中的一批新用法、新搭配和新位置。
金观涛、刘青峰曾以一批一八三〇年至一九二六年的中文文献为材料,统计「天下」「万国」和「世界」的使用变化。[23]
按照他们采用的语料,甲午战争以前,「世界」的使用仍然较少。
一八九五年以后,它的出现频率迅速上升,一八九八年以后超过「万国」,到一九〇三年以后,又超过「天下」。[23]
这项统计有自己的语料范围,不能代表所有中文文献。
不过,它仍然显示出晚清政治语言中一个值得注意的转折。
在传统政治论述中,「天下」往往被理解为一个可以获得、治理和维持的整体。它包含土地与人民,也包含以某种中心和秩序组织起来的政治空间。
「万国」则更明确地承认许多国家并列存在。中国与外国之间,开始被放入一种列国相交的关系之中。
到了晚清的现代语境中,「世界」又进一步指向一个不断变化的全球整体。各国不仅彼此并存,也在贸易、战争、技术与制度竞争中相互影响。
中国自身,也开始被理解为这个整体中的一个国家。
甲午战争并非这场变化唯一的起点,却使旧有秩序受到更为直接的冲击。战败之后,中国知识界不得不更加迫切地追问,自身在列国之间处于什么位置,又应当如何进入这个正在变化的世界。
于是,「世界」不再只是佛经中的世界系统,也不再只是人间的局面与世道。
它开始成为一个现代政治与历史空间。
日本没有把一个遗失的古词重新送回中国。
被带回来的,是一个古老词语的现代用法,而这种用法,又在中国自身的翻译、战争与思想变化中,被重新接纳和改写。
09
九、「世界」到底是不是佛教带进汉语的?
现在,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「世界」真的是佛教带进汉语的吗?
「世」与「界」并非佛教创造。早在佛教传入以前,这两个字便已分别存在于汉语之中,「世」常与世代和时间延续有关,「界」则常指疆界、范围与分限。
佛教传入以前,中国也并不缺少描述天地万物整体的语言。「天地」「天下」「宇宙」各有其用,先秦两汉思想中,同样已有关于空间、时间、生成与秩序的丰富理解。
佛教没有使中国人第一次看见天地,也没有带来中国人关于万物整体的第一个观念。
然而,就目前能够核查的传世材料而言,「世界」二字作为一个完整复合词的较早明确用例,确实集中见于公元二世纪后期的汉译佛经。到了公元三世纪后期,它在佛典中的使用范围与组合方式已经更为丰富。[8][10]
这并不意味着某位译者曾在一个可以确定的时刻,亲手「发明」了这个词。
更可能的情形是,译经者面对来自印度与中亚的宗教概念,在「天下」「国土」「佛国」「佛刹」「世间」等多种汉语表达之间不断选择、调整与沿用。「世」与「界」这两个旧有语素,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结合,成为能够稳定承担指称功能的词语。
佛经中的「世界」,同样没有一个永远固定的原语对应。
它有时对应 lokadhātu,偏重一个世界领域或世界系统;有时又对应 buddhakṣetra,指向一尊佛所教化的佛国与佛土。不同原语之间本有差异,进入汉语之后,却可能共同被译作「世界」。[11]—[14]
因此,佛典中的「世界」与现代汉语中的「世界」,既有延续,也有距离。
早期佛经所说的「世界」,可以被命名、计数和区分,可以有此方与他方,也可以层层组合成更广大的世界体系。它通常不等同于今天所说的一颗地球,更不天然包含现代政治、社会与全球历史的全部意义。
这些后来的含义,是在漫长使用中逐渐生长出来的。
唐宋以后,「世界」进入诗歌、讲学语录与通俗叙事。它仍可保留佛教意味,也开始表示人间、局面、世道与现实秩序。[18]—[20]
到了十九世纪,中西翻译与中日词汇交流又使这个旧词获得新的位置。它开始广泛对应英文 world,并进入「世界史」「世界文学」「世界经济」等现代知识分类之中,逐渐指向一个由众多国家组成、彼此联系又彼此竞争的全球整体。[21]—[23]
所以,较接近现有证据的回答是,
佛教没有创造「世」,也没有创造「界」,在佛教传入以前,汉语同样已有关于天地万物的整体表达。不过,「世界」作为一个稳定的汉语复合词,其早期形成、书面化与传播,确实同汉译佛经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关系。
佛教带来的是一套新的宇宙结构,也促使两个早已存在的汉语语素,获得了一种新的结合方式。
此后的近两千年里,僧人、诗人、理学家、小说家、传教士与近代译者,又不断扩展这个词所能容纳的事物。
于是,今天的「世界」,既保存着佛典中的遥远回声,也容纳了现代地理、国家秩序、社会生活与个人经验。
我们用它描述地球,描述历史,描述网络与游戏,也描述一个人不愿让旁人进入的内心。
附
参考注释
[1]范晔《后汉书·楚王英传》,记永平八年(65)诏书「其还赎,以助伊蒲塞、桑门之盛馔」,[识典古籍录文]。范晔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,「世传明帝梦见金人……」,[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]。[Open Library书目信息] (Erik Zürcher,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, 3rd ed., Leiden: Brill, 2007, pp.18—80)。
[2]《论语·子路》「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」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」。
[3]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「『谓天盖高』『谓地盖厚』」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。
[4]《孟子·离娄上》,如「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」。
[5]《庄子·齐物论》「旁日月,挟宇宙」。《庄子·庚桑楚》「有实而无乎处者,宇也;有长而无本剽者,宙也」。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「往古来今谓之宙,四方上下谓之宇」。《尸子》「上下四方曰宇,往古来今曰宙」。
[6][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],「先秦两汉」范围精确检索「世界」,零命中。不能证明所有佚书、出土文献与异体写法中绝无此词。
[7]Zhejie Jiang, Were Buddhist Scriptures in China Translated for Chinese?, Religions13.10 (2022), article 947, [DOI]。Jinhua Chen, Some Aspects of the Buddhist Translation Procedure in Early Medieval China, Journal Asiatique 293.2 (2005), pp.603—661, [DOI]。
[8]传统署后汉支娄迦谶译《阿閦佛国经》卷上,T11, no.313, p.751c20—22:「有世界名阿比罗提,其佛名大目……」,[CBETA]。Jan Nattier, A Guide to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ranslations, Tokyo: IRIAB, 2008, pp.73—88,[IRIAB全文PDF]。Erik Zürcher,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, in From Benares to Beijing, 1991, pp.277—304,[书目信息]。
[9]传统署后汉支娄迦谶译《佛说般舟三昧经》一卷,T13, no.417, p.900c7—8「如一佛国之世界,皆破坏碎以为尘」,[CBETA]。
[10]西晋竺法护译《光赞经》卷一,T08, no.222, p.147c3—4「照此三千大千世界,普及十方各江河沙等诸佛国土」,[CBETA]。
[11]Seishi Karashima, A Glossary of Lokakṣema’s Translation of the Aṣṭasāhasrikā Prajñāpāramitā, Tokyo: IRIAB, 2011, pp.180、421,[全文PDF]。Robert E. Buswell Jr. and Donald S. Lopez Jr., The Princeton Dictionary of Buddhism, 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4, s.v. loka, lokadhātu,buddhakṣetra。
[12]姚秦鸠摩罗什译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T08, no.235, p.750a17—20,[CBETA]。Vajracchedikā Prajñāpāramitā,[GRETIL梵本]。
[13]姚秦鸠摩罗什译《妙法莲华经》卷一,T09, no.262, p.2b17—19,[CBETA]。Saddharmapuṇḍarīkasūtra,[GRETIL梵本]。
[14]后汉支娄迦谶译《道行般若经》卷三,T08, no.224, p.433a6—7、p.439b10—12,见「三千天下」「三千大国土」「恒边沙佛刹」,[CBETA]。
[15]传统署唐般剌蜜帝译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卷一、卷四,T19, no.945, p.106b6—11、p.122c11—18,[卷一题署及异文]、[卷四原文]。
[16]Jia Jinhua, Translation and Interaction: A New Examination of the Controversy over the Translation and Authenticity of the Śūraṃgama-sūtra, Religions 13.6 (2022), article 474, [DOI]。George A. Keyworth, Chinese and Tibetan Sources on the Dhāraṇī in Roll Seven of the Śūraṃgama-sūtra, 2024, [Routledge]。
[17]唐玄奘译《阿毗达磨俱舍论》卷十一,T29, no.1558, p.61a5—11「梵世各一千,名一小千界;此小千千倍,说名一中千;此千倍大千」[CBETA]。
[18]李商隐《北青萝》「世界微尘里,吾宁爱与憎」。
[19]朱熹讲、黎靖德编《朱子语类》卷三十七「若日日时时用之,则成甚世界了」。语录为门人记录、后人编定,不能等同逐字现场录音。
[20]吴承恩传统署名《西游记》第一回。
[21]沈国威《新语往还:中日近代语言交涉史》。陈力卫《试论近代汉语文体中的日语影响》。
[22]Robert Morrison, A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, Part III, vol.2, Macao: East India Company’s Press, 1822, “WORLD”,[Internet Archive扫描页]。Wilhelm Lobscheid,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, vol.4, Hong Kong: Daily Press Office, 1866—1869, pp.1997—1998, “WORLD”,[Internet Archive扫描页]。
[23]金观涛、刘青峰《从「天下」、「万国」到「世界」——晚清民族主义形成的中间环节》,《二十一世纪》总第94期,2006年4月,页41—54,尤其页49—51,[全文PDF]。